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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娣的梦,总是带着一股清冽的酸味。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深处,总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果林。阳光透过茂密的叶缝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满是青苔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腥气和果实甜香的味道,那是她童年最深刻的嗅觉记忆——李子熟了。
招娣很小的时候,模模糊糊的记忆里,杨家也好,祖父母家也好,甚至是村里其他人家,房前屋后都种满了李子树。
那时候的李子树,不像现在的果树那样经过修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果园里。它们是野性的,肆意生长的,枝桠横斜,像是一群顽皮的孩子挤在一起打闹。
招娣记得最清楚的,是几种不同滋味的李子。
有一种叫“红心三华李”,皮是紫红色的,上面挂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咬开薄薄的果皮,里面的果肉也是红色的,汁水丰沛,甜中带酸,吃完后嘴唇上会留下一圈淡淡的红印,像偷吃了胭脂。
有一种叫“三月李”,那是春天的信使。当别的树还在沉睡时,它就已经挂满了紫红色的果实。三月李很脆,酸味很重,吃多了牙齿会倒,但那种清爽的酸劲,特别开胃。
还有一种白色的李子,个头很大,像小鸡蛋一样。招娣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它的果肉是晶莹剔透的,味道很淡,带着一股清幽的香气,吃起来不像水果,倒像是一种解渴的甜品。
但最让招娣印象深刻的,是一种一直在种,用处很广的李子。村里的土话直接叫它“苦李子”。
苦李子个头不大,皮是紫红色的,生吃的时候,那股苦涩味能让人皱起眉头。但它的用处却很大,养父母家每年都会摘几大筐,洗净晾干,然后泡进玻璃瓶里,加上白酒和冰糖。
经过时间的发酵,苦李子会变成深琥珀色,酒液变得醇厚甘甜,带着一种独特的药香。那是养父母用来招待贵客的佳酿,也是招娣眼里最神秘的饮料。每年泡的一两瓶,总是能在年底前喝完,连瓶底的渣滓都会被养父母舔得干干净净。
每到李子成熟的季节,是招娣最开心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不是那个总是穿着旧衣服、低着头的“赔钱货”。在李子树下,她是自由的,是快乐的。
堂哥堂姐会带着她去摘李子。堂哥力气大,会爬上最高的树杈,骑在树干上,把那些阳光最充足的枝头摘下来。堂姐心细,会在树下接着,把那些熟透的李子轻轻放进篮子里。
招娣呢,她就像个小跟屁虫,跟在堂哥堂姐身后。她不需要爬树,也不需要摘李子,她的任务只有一个——吃。
“招娣,张嘴!”堂哥从树上扔下来一颗红心三华李。
招娣手忙脚乱地接住,在衣服上随便擦两下,塞进嘴里。“咔嚓”一声,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甜到心里。
“好吃吗?”堂姐笑着问。
“好吃!”招娣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回答。
她就那样站在树下,吃到肚子圆滚滚的,吃到牙齿酸软得咬不动豆腐为止。那种被宠溺、被满足的感觉,是她童年最奢侈的享受。
有一次,招娣跟着堂哥堂姐回到了祖父母家。
祖父母家的李子园很大,就在房子的后面,围着一圈篱笆。那时候,李子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压得树枝都弯了腰。
村里的小孩们听说招娣家李子熟了,都围在篱笆外面转圈。他们眼巴巴地看着招娣在树上摘李子、吃李子,眼神里满是羡慕。
“招娣,扔一个下来!扔一个下来!”
孩子们在外面喊,声音里带着讨好和渴望。
招娣站在树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仰起的小脸,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优越感。她觉得自己像个女王,掌握着这些孩子的快乐。
她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李子,用力扔了下去。
“啪”的一声,李子落在草地上,滚到了孩子们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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