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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的那片老屋,像是一群佝偻着背的老人,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抵御着岁月的风霜。招娣的家,就在这片老屋的最深处。
而荷阿婆,就住在这老屋最阴暗潮湿的一间偏房里。
荷阿婆是招娣的养父的亲妈,招娣一直叫她阿婆,但在招娣的记忆里,她更像是一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一个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几分古怪,却又让人无法真正讨厌起来的可怜老人。
村里人都喊她“荷阿婆”,也有人喊“何阿婆”,至于她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似乎早就没人记得了。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在岁月的长河里,模糊成一个淡淡的影子。
荷阿婆很老,老得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龙眼树。她的背驼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再也直不起来。她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一张揉皱了的枯树皮,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说不尽的苦难。她的眼睛总是眯着,看人的时候,眼神浑浊而迷茫,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
她很瘦,瘦得皮包骨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她的手,干枯、粗糙,像老树皮一样,上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荷阿婆是个小气的人,小气到了骨子里。
这是招娣从小就知道的。
每次吃饭,荷阿婆总是坐在最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一小碟咸菜。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粒米都是珍宝。
而那一勺猪油,是荷阿婆的“命根子”。
那猪油被装在一个小小的瓦罐里,藏在橱柜的最深处。那是荷阿婆用她攒下来的鸡蛋,去村头的王大爷家换来的。
每次炒菜,荷阿婆都会小心翼翼地舀出一点点猪油,放进锅里。那“滋啦”一声响,伴随着猪油融化的香气,是荷阿婆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
但招娣不能碰那猪油。
有一次,招娣实在馋得厉害,趁荷阿婆不注意,偷偷用手指蘸了一点猪油,放进嘴里。那香醇的味道,让她陶醉得眯起了眼睛。
可这一幕,被荷阿婆看见了。
荷阿婆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两道精光。她拿起筷子,狠狠地敲在招娣的手背上,嘴里骂道:“小馋猫!油都被你吃光了!那是给你小叔家留的!”
招娣的手背火辣辣地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敢哭出声,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白饭。
荷阿婆的小气,还体现在她对任何东西的吝啬上。
一根线头,一块碎布,甚至是一张用过的草纸,她都要捡起来,收好。她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宝贝”,像是一个小小的垃圾场。
招娣有时候会想,荷阿婆是不是穷怕了?
但荷阿婆的糊涂,更让招娣感到困惑。
荷阿婆总是记性不好,或者说,她总是故意记混。她看着招娣,眼神总是浑浊而迷茫,常常把招娣叫成小叔家的女儿“小妮”,或者干脆叫成“大丫”“二丫”。
“小妮啊,去把鸡赶回来。”
“小妮啊,别在那傻站着。”
招娣有时候会纠正:“阿婆,我是招娣,不是小叔家的小妮。”
荷阿婆就会眯起那双像蒙了一层雾的眼睛,上下打量她半天,然后不耐烦地挥挥手:“都一样,都是赔钱货,名字起得再好也是个丫头片子。”
“赔钱货”这三个字,像三根针,狠狠地扎在招娣的心上。
她知道,在阿婆眼里,她和那些鸡鸭猪狗没什么两样,都是家里的负担,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但招娣也知道,阿婆也是个可怜人。
在这个家里,阿婆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在某种程度上感到“同病相怜”的人。
关于阿婆的过去,是招娣在无数个寒冷的冬夜里,听着火塘里柴火噼啪作响时听来的。
那时候,招娣会蜷缩在火塘边,看着火光在阿婆的脸上跳跃,听着阿婆用那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讲述着她那遥远而又痛苦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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