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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父亲的忌日到了。
李有田提前两天就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方桌,李满囤去镇上拉了一车香烛纸钱回来,李二婶宰了两只鸡,姑婆亲手蒸了一屉白面馒头。
李家把散在各处的远亲都找了来——有些是当年就住在附近的,见过那个穿黑衣的女人在混乱中杀人的场面;有些是头一回听说这事,专程赶来看热闹。
人来得比预想的多,李有田在院门口迎人,李满囤在门口帮着搬凳子,姑婆坐在上首,拐杖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看着满院子的人。
乡下人借不到什么像样的刑具。
李满囤托了镇上牢里当差的远亲,塞了些银子,把牢里几样东西借了出来——一副夹棍,四根木条串着麻绳,磨得发亮;一根竹鞭,三尺来长,鞭梢裂了叉,抽在人身上能带起一道血痕。
东西搁在院子角落的石磨上,众人看着都有些发怵,李二婶拿围裙擦了擦手,把夹棍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低声说了句“这东西咋跟老虎凳似的”。
李有田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在嘴里叼着,半天没吸一口。
王五是跟着翠儿一道进的院子。
翠儿走在前头,他落后半步,穿着那身干净的短褐。
李有田迎上来叫了声姑爷,他点了点头,叫了声二叔,语气很平。
李有田把他让到姑婆旁边的位子上坐下,他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香烛,牌位,石磨上的夹棍和竹鞭。
他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翠儿牵着楚寒衣出来时,院子里安静了。
楚寒衣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挽。
翠儿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子另一头系在楚寒衣的手腕上,松松地打了个活结。
她牵着她走到院子中央,让她跪在她父亲的牌位前。
楚寒衣跪下去时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实实在在的闷响。
她的额头贴着地面,头发散在脸侧,素白衣裳铺在青砖上。
那双黑布靴乖乖屈在身后,靴底朝天,靴面上还沾着从村道上走来的尘土。
“爹。”翠儿站在牌位前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女儿不孝,这么多年才把凶手带到您面前。今天当着您的面,当着各位长辈的面,让她给您磕头赔罪。”
楚寒衣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实实在在,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咚。
她直起身时额上已经青了一片,她看着牌位上那几个字,忽然开口了。
“李伯父。妾身是杀你的人。那年妾身年轻气盛,仗着武功高强,不问青红皂白就动了手。杀你的时候,妾身根本没看你的脸。对妾身来说,你只是个挡了路的人。对你的家人来说,你是天。妾身害了李家。”
她说完又磕了三个头,额头再抬起时已经渗了血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连风都停了。
李二婶站在人群里,拿围裙捂着嘴,眼泪已经淌下来了。
翠儿把竹鞭拿在手里。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楚寒衣,沉默了好一阵。
这个女人刚刚说的话,她在心里藏了十几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凶手嘴里亲口说出来。
她把竹鞭在手里转了转,鞭梢在晨光下微微发颤。
她抽了第一鞭——力道不大,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落在楚寒衣的背上,素白衣裳上浮起一道浅红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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