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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厂房比许致远想象的宽敞。地面是打磨过的环氧树脂,光洁得能映出人的影子。厂房中央的测试支架占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剩余的空间布置了若干测试工位、工具架和配电柜。北墙一整面都是操作台,上面排列着各种型号的示波器、信号分析仪和电源模块,台面下方走着一排整齐的电缆线槽,所有的导线都做了编号和颜色区分。许致远扫了一圈心里就有了底——这里的测试条件不比所里的综合试验室差,甚至某些设备的型号还要新一些。
张组长带着许致远把厂房的各个区域走了一遍,详细介绍了电源、气源、通讯接口和接地系统的位置。然后又带他们去了隔壁的监控室,那里有一面大屏幕和若干终端工作站,弹体在厂房里做任何测试,数据都会实时传到这里供技术人员分析。许致远在每个工位前面都停了一下,确认设备的型号和接口和所里用的一致。所有东西都对得上,这说明发射场的保障团队在对接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
张组长,弹体进场后的第一件事是做状态复测。许致远站在厂房中央,面向张组长和队员们说,运输过程中虽然全程监控了温湿度和振动,但毕竟跑了一千多公里,弹体有没有在途中受到我们没察觉的影响,必须用实测数据说话。今天下午我们把所有的自检程序跑一遍,从电源接入到各分系统通讯全走一轮。
张组长点了点头。供电和接地这边我派人配合,你们需要什么随时说。
下午的复测从两点钟开始。周明坐在操作台前,按照预定的流程逐项启动各分系统。首先是电源系统接入厂房供电,弹体内部的电池组和稳压模块进入待命状态,监控屏幕上电压和电流读数平稳。然后是遥测链路激活,信号从弹上发射机传到厂房的接收天线,再从接收天线经过信号调理模块送入采集系统。陈曦盯着通讯链路的误码率和信噪比,在每一个频率点上都做了记录,对照着运输前的数据逐个比对。
复测进行到制导系统的时候,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周凯发现陀螺的一组初始对准数据比出厂记录多了不到百分之零点五的漂移。那个漂移量极其微小,远在指标容许范围以内,但周凯坚持要把漂移的原因找出来。许致远没有催他,让他从头走了一遍对准流程,花了将近四十分钟重新做了一组标定。结果发现是运输过程中弹体支架的倾角发生了微小的变化,导致陀螺的初始基准面有了不到一个角秒的偏移。重新标定之后数据就完全归位了。
虚惊一场。周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运输支架在车上颠了两天,倾角偏了大概零点零二度。这个角度对陀螺来说已经足够让初始对准产生可观测的漂移了。
找到原因就行。把运输支架的倾角也加进进场检查流程里,以后每次进场都先校一次支架的水平度。许致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复测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多。所有分系统逐一过关,最终结论是所有数据和出厂前最后一次测试的记录完全一致——除了那个已经被解释清楚的陀螺初始对准漂移之外,没有任何异常。许致远在当天的测试日志上签了字,然后让队员们收工去吃晚饭。
发射场的食堂在技术区和生活区之间的一座平房里,砖混结构,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涂料。食堂里面的布局和所里差不多,一排不锈钢餐台后面是窗口,热气腾腾的饭菜盛在金属盘子里。许致远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能看到发射塔架顶端的吊车臂在暮色里的剪影。傍晚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味,和中午那种烫人的热风不一样,这会儿的风凉下来了,抚在皮肤上很舒服。
张组长端着盘子坐到了他对面。许总师,明天上午安排你们和发射场指挥那边碰个面,主要是把后续的流程衔接对一下。指挥员姓刘,在发射场干了快二十年,是个话不多但很靠谱的人。
好。我这边也正好有些细节想跟指挥员确认,比如加注前的最终状态确认窗口期,还有发射日当天的气象决策流程。
张组长点了点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着许致远。许总师,我冒昧问一句,你这是第几次带队做飞试?
第一次。许致远没有隐瞒。
张组长笑了一下。第一次就干到发射场来,不容易。他把筷子搁在盘子边上,我跟过很多项目的飞试,有些总师到了发射场就紧张,看到什么都想再测一遍,到了发射窗口跟前还在纠结数据,最后整个流程被拖得七零八落。你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你好像心里有一条线,知道哪些地方可以信任,哪些地方必须再查。
许致远想了想。信任是靠数据撑着的。数据够了就信,数据不够就查,这事跟信任不信任人没关系,跟信不信任数据有关系。
张组长又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埋头把饭吃完,端着餐盘站起来。明早九点,指挥控制中心二楼会议室。我到时候来接你。
第二天上午,许致远带着周明一起去开会。指挥控制中心在技术厂房东面大约两百米,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外表朴素,外墙没有任何标识。二楼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周围摆着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发射场的整体平面图。刘指挥员已经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了,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工作手册。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出头,皮肤是长期户外工作晒出来的深麦色,短发里夹着几缕灰白。他抬起眼看了许致远一眼,目光锐利,但随即露出一点笑意。
许总师,坐。刘指挥员合上手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弹体进场的情况张组长跟我说了,状态复测顺利通过。咱们今天把后续的时间节点对齐一下,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尽管提。
许致远坐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流程图,上面标注了从今天到发射日的全部关键节点。刘指挥,我先说一下我的想法。弹体状态已经确认没问题,接下来我这边要做的是燃料加注前的最终功能联调,预计用两天时间。联调做完之后弹体就可以转场到发射塔架了。转到塔架之后做一次垂直状态下的功能检查,然后进入燃料加注准备。加注前一天做个气象会商,确定窗口期没问题,再加注、然后发射。
刘指挥员低头看着那张流程图,手指在上面沿着时间轴慢慢滑过去。两天联调,一天转场和垂直检查,一天加注准备,一天加注,然后发射。你的排期留了几天缓冲?
联调和垂直检查各自多留了半天。也就是说联调最多两天半,垂直检查最多一天半。如果中间出了需要延长的故障,我还有一天的机动时间。
刘指挥员点了点头。可以。发射窗口期目前气象部门给出的意见是十月十七号到二十三号之间,这几天里每天的天气条件都在允许范围。具体哪天打,提前三天根据短临天气预报确定。你这边按照十月十七号最早窗口来做准备,如果有变动再往后顺延。
许致远在笔记本上记下了10.17-10.23这几个数字。那是他接下来要盯着的时间段——就在一个多月之后。
加注那天我需要你们技术团队全程在场,从加注管路对接开始到最后一道阀门关闭。加注完成后你们还要在塔架上做一组加注状态下的数据记录,确认燃料进舱之后各系统的参数没有变化。刘指挥员继续说。
没问题。我们的人从加注前二十四小时开始就在塔架旁边待命。
刘指挥员又看了一眼那张流程图,然后把它推回到许致远面前。那就这样。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我办公室就在三楼。发射的事说到底就是技术和天气两样,你们把技术管好,我把天气和流程管好,两边合上就没问题。
许致远把那句两边合上就没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站起来,朝刘指挥员伸出手。刘指挥,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刘指挥员握住他的手,用力地顿了一下。
开完会出来的时候,许致远站在指挥控制中心的台阶上往远处看。发射塔架在上午的阳光里轮廓清晰,钢结构的每一个节点都看得分明。塔架旁边有一辆吊车正在准备什么东西,穿橙色工作服的技工在塔架底部来回走动。许致远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技术厂房走。路过生活区的时候他看到陈曦和老孟正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聊天,周明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也在旁边听着。阳光照在三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长长的。
许致远没有走过去打断他们,就在远处看了几秒。他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所里的走廊里迷路,连总体室的门都找不准。现在他站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发射场上,身边是一群可以托付后背的人,前面的日程表上写着两个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什么特别的变化,还是那双手。但这一年多这双手写过数不清的报告,签过数不清的检查单,按过数不清的启动按钮。到了发射日那天,它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按下去,或者确认别人按下去。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技术厂房走。下午的联调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始,他打算趁着这段空档把加注当天的人员排班表先排出来。厂房的推拉门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他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厂房里那枚弹体静立在测试支架上,防尘布已经掀开了,银灰色的壳体在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许致远走到弹体旁边站了一会儿。还有一个月零几天,他想。一个月零几天之后,这枚弹体会被推到那座塔架上,加注燃料,然后点火起飞。它会朝着那片他第一次见到的西北蓝天上飞出去,把所有人的心血和汗水带到一个他无法用眼睛追踪的高度上去。
许致远伸手在壳体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张组长拍他肩膀那样。然后他转身走向操作台,翻开笔记本,开始写加注当天的排班表。厂房的灯光安静地亮着,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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