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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周,总装车间里的忙碌达到了顶峰。所有舱段完成对接,电缆网敷设完毕并逐路导通测试,管路系统完成了气密性检查,各分系统独立加电测试全部通过。八月二十九号下午,全弹状态确认会在总装车间召开,许致远主持会议,各分系统负责人逐一汇报自己那部分的最终状态。周明说发动机各项参数与设计值吻合,陈曦说电磁兼容复查没有发现任何新的问题点,老孟说全弹结构连接力矩全部合格,周凯说制导系统自检通过、软件版本锁定。所有汇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弹体可以出厂了。
许致远在会上宣布了运输方案。九月三号装箱,四号清晨发运,公路运输,全程约一千二百公里,预计行驶两天半,六号抵达发射场。运输途中安排三组人员轮换押运,每四小时停车检查一次弹体固定状态和温湿度记录仪的数据。所有人按照分工表各自准备,出发前各自回家休整两天。
九月三号早上八点,总装车间门口集合。有什么问题现在提。
没有人提问题。所有该做的事早就安排好了,该准备的东西清单已经发到了每个人手里。散会之后车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技工们开始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盖上防尘罩,绑扎固定带,清点工具,打扫场地。许致远在车间里又转了一圈,最后在那枚已经盖上墨绿色防尘布的弹体旁边站了一会儿。布面上印着白色的项目编号和警示标志,弹体整体的轮廓在布下面呈现出一种沉稳而饱满的线条。他伸手按了一下布面,底下是坚硬而结实的触感。
九月三号早上,总装车间门口停着两辆大型平板运输车,后面还跟着一辆保障车和一辆人员中巴。吊车把弹体从总装台架上平稳地吊起,缓缓降到运输车的专用支架上。支架是量身定做的,上面覆盖了高密度泡沫衬垫和防震气囊,弹体在架子上落定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技工们上前用尼龙绑带把弹体固定在支架上,又在绑带外面套了一层防磨护套。整个装箱过程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每一步都慢而稳,像是在做一种精确的仪式。
装好之后,许致远绕着运输车走了一圈,确认所有固定点都牢靠,所有防护措施都到位。然后他站到车头前面,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温湿度记录仪——显示温度和湿度都在允许范围内。他掏出随车携带的检查单,逐项打勾,签上名字和时间。
发车。他说。
两辆运输车依次启动,保障车居中,人员中巴殿后。车队缓缓驶出所里的大门,许致远坐在中巴车的靠窗位置上,看着那栋灰色的四层试验楼在车窗外慢慢变小。楼体上的窗户在早晨的阳光里反射着碎金似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窗口朝他挥手。他没有挥手,就那么看着,直到那栋楼变成了远处地平线上的一个浅浅的影子,然后彻底消失在一道低矮的山岗后面。
车队上了高速之后速度提起来了。初秋的华北平原在车窗外铺展开来,田里的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在风里翻动,绿色的波浪一片接一片地涌向天边。许致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风景,心里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他在出发,但这趟旅程不是逃离,而是奔赴。他要去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做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但他不觉得慌张。
周明坐在他旁边,捧着一本书在看。许致远扫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关于火箭发动机故障诊断的英文专着。车上还看书?许致远问。
周明从书后面露出半张脸。反正也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
注意眼睛,车上看书容易晕。
我习惯了,不晕。
许致远没有再管他,转回目光看向窗外。过了河北进入山西境内的时候,地貌开始有了变化。平原逐渐被丘陵代替,远处的山脊线变得清晰起来,土黄色的坡面上有大片的梯田和稀疏的树丛。再往西走,绿色越来越少,土色越来越重,视野变得越来越开阔,天地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而遥远。
第一天傍晚,车队在一个高速服务区停下来过夜。运输车停在服务区的货车专用车位上,许致远和押运组的人一起检查了一遍弹体状态,确认气囊压力正常、温度记录平稳。然后大家在服务区的餐厅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每人一碗面加两个小菜。吃完饭许致远没有马上回车上,他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看了一会儿天空。西边的晚霞烧得很烈,橙红色的云层从地平线一直堆到头顶附近,像是整个天空都被点燃了。风从西边吹过来,干燥的,带着一股泥土和干草的气息,和他习惯了的华北平原那种湿润的风完全不同。
空气都不一样了。陈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抬头看着天空,我在南方长大的,第一次来西北是上大学那年。走出火车门的那一刻差点被干风吹一个跟头。
许致远笑了一下。习惯就好。
许哥你以前来过西北吗?
没有。第一次。许致远看着那片晚霞,不过快了,明天就到了。
第二天继续西行。公路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苍茫,植被变得越来越稀疏,偶尔能看到远处成群的野草在风里伏倒又立起来,像是大地在缓慢地呼吸。下午的时候车队开始进入一段山区公路,在山谷之间蜿蜒穿行,两侧的山体是赭红色的,表面裸露着风化的岩层,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那些岩石照得像涂了一层铁锈。许致远坐在车上,看着导航地图上的小光标一点一点地向着那个标注着发射场名字的位置移动,距离在不断缩短,从三百公里到两百公里,从两百公里到一百公里。
第三天上午,车队在一个道路检查站停了一会儿,押运人员出示了相关证件和运输许可。检查站的执勤人员看了一眼车上盖着防尘布的弹体轮廓,什么也没问,直接放了行。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公路开始变得笔直,两侧的视野完全打开了。许致远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低矮的建筑轮廓,像是一些灰色的方块嵌在土黄色的背景里。随着距离拉近,那些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是发射场的建筑群,还有那座高高的、笔直的发射塔架。
那是许致远第一次亲眼看到真实的发射场。他以前在照片和视频里看过无数次,但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那种视觉冲击是完全不一样的。发射塔架矗立在空旷的原野上,周围没有任何遮挡,显得格外孤高而肃穆。它的钢结构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顶端的吊车臂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收了翅膀的巨鸟栖息在巢穴边缘。塔架下方是一片平整的水泥发射台面,周围有若干附属设施和燃料库房,再远处是一座低矮的指挥控制楼,楼顶竖着几根通讯天线。
车队在发射场入口的岗哨前停下来。哨兵核对了押运证件和车辆牌照,然后拉开铁门让车队进入。中巴车慢慢驶过入口,许致远看着车窗外那些由近到远依次展开的设施和场地,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从来没有到过这里,但他觉得自己好像早就该来了。像是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而目的地一直在等他。
车队停在技术厂房的门口。许致远第一个跳下车,双脚踩在发射场的水泥地面上。地面是硬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透过鞋底传上来一阵温热。他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强烈的阳光照得他眯起了眼睛,干燥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灌满了他的衬衫领口。远处那座发射塔架就立在视线尽头,在正午的光线里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银色指针。
有人从技术厂房里迎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发射场的标识牌。那人走过来朝许致远伸出手:许总师吧?我是发射场技术保障组的张组长,负责跟你们对接。一路辛苦了。
许致远握了握那只手。不辛苦。弹体在运输车上,状态完好,随时可以卸车进场。
张组长点点头。我们这边已经腾好了工位和测试间。先卸车,然后我带你们熟悉一下场区的布局。你们住的地方也在技术区这边,走路五分钟就到。
许致远转身招呼队员们下车。周明、陈曦、老孟、周凯,一个接一个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发射场的阳光下,每个人都眯着眼睛四下张望。他们和许致远一样,都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许致远看着他们的脸,看到的是同样的、混合了新奇和郑重的那种神情。
别站着了,许致远说,帮忙卸车。
大家动了,跟着技工们一起把固定绑带拆开,把吊车的挂钩挂到弹体的吊点上。许致远站在旁边指挥着吊装动作,看着那枚从一千多公里外运来的弹体在吊车的牵引下缓缓升起,从运输车上脱离,平稳地转向技术厂房的敞口大门。墨绿色的防尘布在风中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整个弹体被送进了厂房的阴影里。
许致远跟了进去。厂房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很多,温度也低了几度。弹体被缓缓降到厂房中央的测试支架上,技工们上前固定。许致远站在那里,看着那枚弹体从明亮的正午阳光下进入了这间安静的、灯光白亮的厂房里。它在这里将被重新测试、重新检查、重新确认所有状态,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早晨,被转运到那座发射塔架上,装上燃料和战斗部,等待最后那一刻的点火指令。
厂房里的灯光打在弹体的壳体上,比外面的阳光柔和。许致远伸手在防尘布上轻轻按了一下,和他在所里总装车间做的那个动作一样。然后他转身,朝张组长走去。
麻烦带我们看看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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