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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灌县城南的盐灶就冒起了青烟。三口大铁锅架在砖砌的灶台上,锅底烧着干柴。经过一夜沉淀过滤的卤水被倒进锅中,火焰舔着锅底,卤水翻滚起来。司空绝从天没亮就守在灶台边,眼睛一刻不离那三口锅。叶无忌站在十步开外,双手抱在胸前。身旁是黄蓉、杨过、陈大柱,以及十几名匠坊的骨干工匠。卤水烧开之后,表面泛起一层黄褐色的浮沫。方老头抄起大勺,手腕一翻一拨,浮沫顺着锅沿淌入旁边的废桶。这老头干了二十年灶工,撇沫的手法比杀鸡还利索,一勺下去干干净净,不带半点犹豫。司空绝蹲在灶口往里添柴,一边添一边嘀咕:“火候不能太猛,猛了盐花发黄。”方老头头也没回:“你管你的火,锅里的事我说了算。”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但手底下的活配合得严丝合缝。半个时辰后,锅里的卤水煮掉了三分之一。液面上开始出现细小的白色颗粒。“出花了!”一名年轻匠人叫了起来。司空绝瞪了他一眼。“嚷什么?继续烧,文火慢煎。”方老头把火压下去一些,灶口的火光从橘红变成暗红。锅里的翻滚也跟着缓下来,白色的细粒在液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越来越稠。叶无忌走近灶台,看了一眼锅中的情况。盐花正在析出。白色的细粒在液面上翻滚,越聚越多,锅底已经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沉淀。方老头伸手试了试热气的走向,把另外两口锅的灶口也往下压了压。“这卤水浓度高,再有一刻钟就能收锅。”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三口锅里的卤水已经变成了白色的浓浆。方老头下令撤火,几个匠人合力把锅从灶上抬下来。锅底烫得冒烟,搁在石板地上发出嗞嗞的声响。冷却的过程中,盐粒迅速沉积在锅底。盐浆的水汽散去后,锅里露出一层厚实的白色结晶。方老头用木铲沿着锅壁刮了一圈,再往中间一推,盐粒哗啦啦地堆到一处,铲出来倒在旁边铺好的干布上。白花花的一堆。在场的人都不吭声了。司空绝第一个上手,捏起一撮放进嘴里。咸。纯正的咸味,没有苦涩,没有泥腥。他又捏了一撮在指尖搓了搓,颗粒细匀,手感干爽,不结块,不泛黄。他把另一撮递给叶无忌。叶无忌尝了尝,点头。“比官盐还干净。”方老头走过来,蹲在布边上端详了好一阵。他拿木铲拨弄了几下盐堆,从底部翻出一些颗粒,颜色和上面的一样白。“好盐。”方老头说了两个字,嗓子有点哑。“属下在嘉定府干了二十年,官灶里煎出来的上等花盐也就这个成色。”司空绝的手在发抖。他一辈子钻研奇技淫巧,啥东西都会倒腾两下,但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手把地底下的水变成盐。这东西在川蜀几个钱一斤他心里有数。李文德卡着盐路,灌县的盐价已经涨到了外面的三倍。而眼前这些白盐,成本只是柴火和人工。“称一下。”叶无忌说。陈大柱搬来铁秤。三口锅的盐粒全部铲出来,堆在秤盘上。秤砣一挪,横杆翘起来又落下。“三十一斤四两。”陈大柱报数,声音都变了调。三口锅,一轮煎煮,三十一斤多。司空绝张了张嘴。“叶统辖……这、这以后每天……”“每天至少两轮。三口井同时汲卤,六口锅同时开灶。日产过百斤不是问题。”叶无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日产过百斤。一个月三千斤。灌县军民的吃用绰绰有余,多出来的还能外卖。方老头站在那堆白盐旁边,搓了搓手上的盐渣,忽然笑了。笑得皱纹都挤到一处去了。“统辖大人,属下煎了二十年盐,头一回觉得这活干得值。”黄蓉一直没说话。她从布上捏起一小撮盐,在指尖碾了碾,又放到舌尖尝了尝。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很淡,但叶无忌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黄蓉在算账。叶无忌认识她这个状态。每次黄蓉开始在脑子里过数字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蓉儿,想到什么了?”黄蓉抬起头。“盐价不能定太低。”杨过不解。“为什么?咱们自己产的盐,又不用交商税,卖便宜点不好吗?让大伙都能吃上。”黄蓉摇头。卖太便宜,李文德会警觉。他现在还以为灌县断盐断铁,只能啃树皮。突然往外倒盐,他手底下的探子一查盐价就知道灌县有盐井。到时候他派兵来毁井,前功尽弃。”杨过挠了挠脑袋,不说话了。,!叶无忌接上。“蓉儿说得对。这盐先不能大张旗鼓地卖。第一步,满足灌县自用。第二步,通过丐帮的暗线渠道,小批量外销到川西和川南的偏远州县。走零散路子,不扎堆。”“定价呢?”黄蓉追问。“官盐的七成。”叶无忌竖起手指。“不能再低了。太低的盐没人敢买,官府会查,买家也疑心。七成的价格,比官盐便宜三成,比私盐贵两成。这个区间里最合适,有利润,也不出挑。”黄蓉点头。“走丐帮的路子外销,我来安排。蜀中各地的分舵都有现成的商贩关系,每次只出几十斤,分散几十个点同时出货,单笔数量小,不容易被查到源头。”叶无忌看了看在场的人。“盐井的事,今天之后可以对灌县军民公开。但外销的渠道、价格、走哪条路,这些是绝密。今天在场的人,出去之后管好自己的嘴。”众人齐声应诺。临近中午,叶无忌让人把三十一斤盐分装成十份,每份三斤出头,装在粗陶碗里,端到城南棚户区的空地上。程英已经按照叶无忌昨晚的吩咐,找来了铜锣和几个嗓门大的老兵。“敲锣。”铜锣敲响,棚户区的流民闻声聚拢过来。开荒种地的、修房子的、带孩子的,乌泱泱挤了几百号人。叶无忌站在一张翻过来的木板车上,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装满了白花花的盐。“从今天起,灌县不缺盐了。”他把碗高高举起来。阳光照在盐粒上面,一片耀眼的白。底下的流民先是愣了一愣。然后人群里嗡嗡声起来,前面的人踮着脚往碗里看,后面的人拽着前面人的衣服问。“盐?那是盐?”“白的!比我老家吃的官盐还白!”“灌县哪来的盐?最近的盐场在自流井,离这儿好几百里地!”叶无忌没有解释盐从哪里来。他只说了一句话。“每户领半斤,免费。”人群一下子躁动起来。半斤盐在这个年头不算少了。一户五口人省着吃能撑半个月。而这些流民已经断盐快两个月了,全靠啃生菜叶、喝没滋没味的稀粥过日子。有些人手脚浮肿,走路发飘,就是缺盐闹的。陈大柱带着几名老兵维持秩序,流民们排成长队,一户一户地上前领取。王二牛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双手接过那半斤白盐时,指头在抖。他把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粒。愣了好一阵。“是盐。是真盐。”王二牛的嗓子一下子就粗了,回头看着站在木板车旁的叶无忌,嘴巴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蹦出来。他身后的流民们一个接一个地领到了盐。有人当场就把盐粒丢进嘴里嚼着,被咸得龇牙咧嘴,然后笑了。有人捧着那一小包盐,两只手拢在胸前,生怕掉了一粒。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走到木板车前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统辖大人,我男人去年被蒙古兵杀了。我带着孩子一路逃到灌县,什么都没有了。您给地种,又给盐吃。这辈子,我们娘俩给您当牛做马也报不完。”叶无忌走上前,伸手把她扶起来。“不用跪。在灌县,不兴这个。你把孩子养大,让他吃饱穿暖,比给谁下跪都强。”妇人抱着孩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旁边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也红了眼圈,拿袖子擦脸。杨过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喉头发紧。他鼻子有点酸,但不好意思在兵面前擦眼睛,只好仰起头看天。黄蓉没有走到人群中去。她站在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把刚才看到的一切记在了心里。叶无忌走回来的时候,黄蓉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手。“你做这些,是收买人心。”叶无忌擦完手,把帕子还给她。“蓉儿,人心不是靠收买的。是靠换的。”“将心比心,方是佛心!”黄蓉没接话。她转身往官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天我动身去川西,带几个丐帮弟子,把第一批外销的路子跑通。你在家看好盐井和铁坊,别让人捣乱。”“好。路上小心。”黄蓉走了。叶无忌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程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叶大哥,师姐走得好急。”“她是急性子,想到什么就去做。”程英轻声说了句。“她不是急性子。她是怕闲下来就想多。”叶无忌转头看了程英一眼。这姑娘不声不响的,看人倒是看得透。:()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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