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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去看什么?明月难掩失望,对船返来仪式顿时索然无味,她走下岸,原来过去的兴奋是因有大方,如今没有大方,船返来也只是船返来,鞭炮锣鼓只是繁俗的喧哗罢了。
过年时节,家家玩牌,庆生借此时机在赌间屈了三天三夜。连午晚饭都在赌间就便,知先担心明月承受不住这样的事,提醒她:「男人若让人管不住就不要多气恼,伊虽然爱赌,别项也有可称赞的。」
在明月眼中,父亲待人宽厚到不知人间烟火,庆生赌博钱财输赢推来涌去,日积月累,钱财都输在赌间的抽头上,她已经没有钱再替庆生还债,床底坛瓮空净见底,盐埕工会领来的晒盐钱,经庆生手里一转,也只够三餐,她不得不靠养鸡采蚵开辟财源。庆生守在赌间三天三夜,她自然要计较的。
庆生回来那天,静悄悄走进房里,倒头就睡,明月跟进来,这人瘦了一圈,饱满的双颊露出两片凹痕。她坐近他,他双眼已闭,她故意问:「赢了多少?赌得这么勤力,够不够用到雨期?」
庆生眉头微微饭起,眼睛未睁,样极疲倦。明月见他这副疲倦状,心更愤恨,这人就懂糟蹋自己,她问:「我生产钱你留下来没有?」
「你烦不烦?」庆生猛然坐了起来,揪起她头发大骂:「别趁机会教示我,告诉你,我输得差点要脱裤子典当,你要生,去跟你娘要钱,伊肚子边那包钱袋值得好几副棺材本。」
「将我头发放下。」她气得满脸通红。庆生却抓着她头发左右摇晃,口中喊说:「少来烦我,你厝的事头我不是没做,我赌博免你管。」
明月深痛庆生抓她头发的恶劣行径,她伸出手来反击,痛恨地捶他肩,他把她抓得更紧,明月完全失去控制,两人扭做一团,庆生正想挥她一巴掌,手无意间碰到她挺出的肚子,他突然把手缩回来,将她头发放了,这女人快要顺月了,她竟然疯得不顾自己肚里的孩子,她不爱生命,他爱。庆生为自己比明月懂得珍惜孩子生命感到沾沾自喜,只要多发现她一项缺点,他在她面前就更理直气壮。他放下她,心虚消失,他不必对这女人感到抱歉。
明月的手颤抖着,这个男人要逼她怎样?她也学会动手打人了,这双手再也不嫌玷辱,她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她还可能做出什么事?恐惧、不安、失望、茫然,未来有什么可期待?金钱不能预算,一辈子要过穷日子吗?明月想逃开这房间,逃开没有希望的令人挫折沮丧的气氛,她低低饮泣,两脚悬空往床底找拖鞋,庆生突然伸出双腿夹住她,翻起身来从后抱住她,温热的鼻息吹在她颈项上,他轻柔地将她压倒床上,明月要挣脱,他压住她肩,侧身夹住她,双手在她身上游移。啊,这是丈夫,拜过双亲盖过章的丈夫,这是庆生,发过脾气后不当一回事,跟她嘻皮笑脸。她掉在一个可喜可悲的泥淖里,爬不出来了。
庆生侧卧她背后,撩起她裙子,身子急不郎当贴过来,明月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大方去台南看什么?过年也该回来了吧?除夕那天是否去三婶婆家玩牌?明玉回来怎没提起,莫不是大方还没回来?或者已经不去三婶婆家玩牌了,因为他知道她再也不去了?
5
这年元宵节庙前挂的灯笼比去年多,因为船头家今年利润多过去年,捐赠给庙里一笔丰厚的金钱办庆典。庆生首次在村子参加元宵节,开了眼界,庙门下午就开始摆桌拜拜,家家户户挑起扁担竹箩,将灶间煮好的拜拜牲品分趟担到庙门口,找到了空净的桌面就摆上牲品,捻香,敬神,烧纸钱,领发糕,庙门男女川流不息。黄昏一来,拜拜收了场,村子壮男义务将桌子全堆到庙门的储藏间,庙前一腾空,家家回去吃拜拜。一小时后,夕阳逐渐西沉,月娘轻挪上天,灯笼一盏盏亮了,与天上星子争相辉映,赶热闹的小孩提灯四窜,用过饭的大人也提了板凳三三两两结伴而来。庆生在自己家乡不曾度过这样的元宵,每年除了庙门拜拜外,哪有猜谜与歌唱擂台?连那高挂的各种各样灯笼也见不着,同样过节,此热彼冷,说起来,他的村子比这个沿海小村还要大几倍,离市镇近,人口也密集热闹,元宵庆典如何就比不过这小小几百户人家的村落。
知先告诉他:「百多年前我们祖先驶帆船从泉州来,船在这海边靠岸就此落地生根,那条河岸最先是伊们双手挖土围起来的,那时不到尺宽,人走在上面不能相闪身,后来人才把它慢慢又拓宽起来。几十年间,时有人驶帆船来,大多是先来这批的后辈亲戚,慢慢这村子移来的人多了,除了少数几个姓外,大都是同宗的王姓,自有历史以来,元宵就是这样过,祖先传下来的。」
知道了这段典故,庆生对元宵感到兴味盎然,何况他有一副好歌喉,这晚上他决意把他这属村中少数的姓高高扬在王姓村。他像下命令似的要求明月也去庙口听他打擂台。几天前明月无意中听到人家谈论大方尚未回村,今年元宵得另找人代替他的主持位置,明月此番去庙口凑热闹可以毫无顾忌,却又若有所失,没有大方参与,乐趣都打了折扣,她想不到过去喜欢的事因这个人的缺席现在都觉索然无味了。
她带了一把圆板凳和弟妹到庙口,知先到庙口转了一圈就回家陪阿舍。晚会节目安排是每唱完一首歌就撕下台上高挂的红纸条覆纸,由主持人将纸条上的谜语念出,大家猜,猜对的到庙里领奖品。庆生的演唱顺序排在中间,一上台演唱,四座震惊,没人知道他的歌声竟充满热情,唱〈安平追想曲〉,唱〈锣声若响〉,余音缠绵,悲壮雄浑,众人如痴如醉,有人想到明月也有一副善唱的歌喉,要明月上台与庆生对唱,明月提不起与庆生对唱的兴致,推说不舒服。庆生唱毕抽去一张覆纸,露在红纸上的谜题是:「本行做到老。」
明月兴起,举手猜题,那主持的人见她举手,别人不叫,唯独叫她,因为她是刚唱歌这人的妻,因为她坐在众人间显得静好大方。明月答是:「从一而终。」主持人说:「请到庙门拿奖品。」
「你去拿。」明月跟明玉说。
「不行,那庙公只发给猜对的人,你得亲自去。」
明月离去,庆生回到坐位来,心想妻子这份奖品是因他才有机会得到。
明月越过众人来到庙口,庙公坐在庙门左侧,面前一张长桌,大小奖项摆得满坑满谷。其实她只想走走,有没有拿奖品倒无所谓,多半只是毛巾肥皂之类,没拿倒也不算什么损失。庙公递给她的却是一只大盆:「这个送你最适当,可以给婴仔洗身躯。」他指指她的肚子。这么大的盆子怎么拿,只能寄放这里,散会时再请庆生或明玉拿,她举步正想回座,后面有只手抄过来拉住她臂膀,回头一看,是大方。他将她拉进庙里,站在观音神像前,紧紧地盯着她。明月心惊,问他:「几时回来?」
「今日下午,赶回来的。」大方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你知道我留在台南做啥?」大方问她,他想知道她的反应。
明月摇摇头。
「我去放荡了。」他说,似忏悔求取谅解又似要刺她,看她有多痛。
明月垂下头,心想大方也已三十了,她应劝他早日娶妻。
大方神色转严肃地说:「我要离开这里,到都市谋生,在台南我四处看,看现时有什么行业在做。很多工厂设立,汽车业、建筑业、纺织业、制衣等事业都在发展,需要许多人手,不过台南还不是最好的所在,最有前途的所在应该是高雄和台北,高雄是港口,附近工业多,台北设政府,遍地是黄金,许多乡下人都到这两个都市打天下。」
「你要离开,怎么可以?」明月既震撼又伤心,大方离开这块土地,她对这土地的情感要往何处寄托?大方怎能遗弃这块她和他共同成长,共同一起晒盐的土地?
「是不可以,我放不下你。」大方很想捧起她忧虑的脸颊,从这张可爱的脸颊上他看到她对他的恋恋不舍,这庙里空无一人,所有的人都在谜语台前,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做到,甚至在这张他渴望了很久的嘴上献上热情一吻。可是他顾着她的名誉,没有她的允许他绝不能冒犯她。
「伊打你,是不?」大方问她。
大方仿佛要撕破她的自尊,为了维护自尊,明月一直在隐藏自己,却不知给他这么一问,她所有的委屈如河决堤,只有眼前这人才是真正关心她的,她多笨,为何委屈自己避不见他,不是说要在这块咸土地默默守着他吗?而今他说要离开,还有什么比这更痛?
她兀自伤感,抬头一见大方紧张的脸,她才知,他的痛比她的多。她说:「你若欢喜去都市就该去,不要为我耽误,我……」她低头,示意他看她肚子,「插翅也难飞了,已经是别人的人,你不要太挂念。」
「你若不爱伊,可以反悔离缘,囝仔生下来,我来养,我们做伙去都市打拼。我不能看你在这里始人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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