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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永乐十一年二十一（第2页）

至少，她们在这方面，是一类人。民胞物与，朱静姝的仁爱恻隐之心，岂会逊色于她。

赵徽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忽然站起身子，平静地问道：“殿下，你是有意在等我吗？”

朱静姝闻言一讶，原来武官，并不总是愚钝吗？

她并不立即作答，先从上首的君位降阶下来，小步轻挪，慢条斯理地走到赵徽跟前，有一点累，她右手捧着心口，微微喘了口气。

赵徽见状连忙向前迈了好几步，牢牢扶住朱静姝的手腕，好让朱静姝能借一借她的力。

朱静姝抬眸，注目仰视比她高出半个头的赵徽，她饶有趣味地赏味着赵徽昳丽的容颜，过了一会儿，她才笑意盈盈地应承：“嗯，良人，我在等你呢。”

赵徽略微抿唇，倒是颇感后悔，“那我应当早些来。”

朱静姝唇角轻笑，眼底秋波流转，“现在，刚刚好。”

赵徽没再说话，她眸光温和，静静地注视着朱静姝，她的妻子兼君主这样主动出招，她怎能无动于衷呢？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暮春三月，一连小半个月，赵徽下值后都要先回赵宅，直到戌时才折返公主府，简直比刚复职那段时日还要忙碌。

朱静姝略有不解，倘若只是处理庶务，何至于这般宵衣旰食？她不明所以。

农节将尽，她猜测赵徽大抵是忙于军屯春耕，便不多过问，优游地在府中阅读《治平要略》，如今她已经读到了《防海》篇。

虽然能理解赵徽就是这勤于王事的刻板性子，可赵徽一忙起来就不管不顾，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不到，多少叫朱静姝有些心惊。

她自幼养尊处优，有事宫人仆役服其劳，哪里见识过赵徽这般亲自拼命的阵势，变本加厉地连轴转，纵然赵徽是武臣，身康体健，也经不起一直折腾罢？

国朝的考勤制度本就严苛，官员上值十分辛苦，休沐日很少。

皇考不喜官员怠政，把宋元以来的节假旬休取缔了大半，仅保留春节、冬至和皇帝圣寿节，给假共九日，并规定百官每月五日休一日。

三月五日是赵徽本月唯一一次休假的日子，朱静姝原以为她会稍事休整，孰料她一整日都不见踪影。

朱静姝蹙着眉询问仪卫她的举动，才知道她是回了赵宅，兴许是去祭祀母亲？还是又在盘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是日傍晚，赵徽略显疲惫地褪去外袍，她才刚刚躺下，朱静姝就转过头，轻轻问道：“在忙什么？”

赵徽没料到朱静姝会过问，想着自己的进度尚未过半，她没好意思直接向朱静姝明说，便温和地回应：“只是一些琐事。”

朱静姝盯视着赵徽眼底那一片浓重的青黑之色，好一会儿，也不说话，直盯得赵徽神思惴惴，压力倍增，她才平静地道：“吾不想做门卒的寡妻。”

赵徽心里顿时一个咯噔，这还是朱静姝第一次对她自称“吾”，她好歹是朝廷的昭勇将军，前些日子朱静姝还称赞她“执戟明光”，怎么这会儿就一落千丈变成小小“门卒”了？什么“寡妻”不“寡妻”的……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朱静姝的关切和不满，一时十分羞愧。

可是人生苦短，功业难成，不及时做事怎么行呢？况且，最近这事，她真的很想快点做好，她兀自纠结。

朱静姝看赵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明摆着要继续我行我素，她气得笑了一下，伸手推搡赵徽的左肩，冷淡地道：“下去。”

赵徽没吭声，也没动，这种情况真下去才是在找死罢？这段时间她痛定思痛，已摸排出朱静姝沉默即拒绝、冷淡即生气的定律，并逐一牢记心底。

朱静姝睨了赵徽一眼，刚想继续下令，赵徽突然握住她的手，放置到自己的左手腕上，小心蹭了蹭，黑眸中恳切请求的意味甚浓。

她不语，稍稍抽手，却被赵徽轻按着，没抽动，她略微抿唇，心下终究一软。

实际上，赵徽在赵宅劳心费神，是忙于分门别类地整理永乐八年以来的重要朝报。

朝报乃朝廷的第一手政治简报，由通政司与六科审定发抄，供在京各衙门文武官员抄录，辅助官员们掌握朝廷的政令动向，内容涵盖诏书谕旨、官员任免、臣僚奏疏、军情外交等军国大事。

外朝政务，在赵徽眼里过程相对透明，从某官奏某事到皇上的批示，一清二楚，比如永乐八年皇上北征，起因、部议和如何执行，朝报上都有迹可循，最难揣度的反而是皇上的圣意。

朱静姝再怎么受宠，都不在通政司和六科的抄送范围内，碍于内外之别，她无权直截接触外朝的文书系统，消息滞后不说，也不够完整精确。

她往往最先知晓皇上的旨意，却不知旨意因何而发，等她探听清楚前因后果，事情都已经过去一两个月了，军国政事，她只能观其大概。

赵徽用一口髹黑漆的樟木大箱，把朝报按年日编次，层层叠叠码放了一整箱，卷帙浩繁，少说三十来斤，这便是她打算给朱静姝的“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