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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永乐十一年十六（第2页）

她一路上详细目测府内各处与公主寝殿的距离，直至穿过月洞门回到东院，脑海中都还在不断推演着，倘若突发险情，她能第一时间赶到公主寝殿的各种路线。

赵徽不好意思新婚次日就开始舞刀弄枪，那对公主来说是十分失礼的行为，她简单活动活动拳脚就进了书房，取下《武经七书》的合刊本，打算重读这套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国朝武科教材，一边读书，一边还打心底里期盼着朱静姝会直接将她抛之脑后。

或许是赵徽的诚意感动了上苍，也不知为何，这一整日，朱静姝都对她不闻不问，甚至未曾命令赵徽遵循驸马守则的规矩，在她用膳时侍奉左右，权当赵徽这人不存在。

朱静姝漠视的态度让赵徽稍感心安，她们，本就应该是这样君臣有序的公主和驸马。

赵徽本以为这一整日她都能同朱静姝相安无事，熟料傍晚酉时，已充任公主府中使的女官周疏绮忽然前来传召。

君命难违，驸马没资格拒绝公主，赵徽面上看起来一派沉着，心里那根弦却又绷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武经七书》，平淡地“嗯”了一声，“劳烦周女官了，我待会儿便去。”

周疏绮低着头，模样毕恭毕敬，因代表公主前来，语气不甚客气，还隐隐带着对赵徽的不满，“殿下说了，请驸马即刻更衣。”

赵徽并不感到冒犯，她微微颔首，慢吞吞洗漱着，反复揣度朱静姝的用意。

按理说，她昨夜算是有限的坦白，无论朱静姝理解成她“不行”还是其他什么，既然默认不追究，今晚怎么都不应该传召她才对……

赵徽想不通，她拧着眉纠结，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步伐沉缓地走到寝殿外，提起精神，打算全力以赴地应对自己的君主兼妻子，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小心踱进去一步。

朱静姝正斜倚在架子床上，素手握着一册《治平要略》，她抬眸瞧了赵徽一眼，没什么表示，玉指翻了一页，低头继续看书。

赵徽望着那册书，心里颇为赧然，虽是她耗费半生心血的著作，但也是自己企图利用对方的罪证，朱静姝经历了洞房夜之事，居然还愿意拿出来读一读……

她心事重重，既欣喜感激又愧疚后悔不已，只立在寝殿门口，步伐踌躇，徘徊不敢进。

等了良久，朱静姝都没听闻赵徽的动静，她抬头一看，赵徽仍杵在外面，一副犹疑不定的样子，她不由得心下一寒。

赵徽明明说了知道该如何对待她这个妻子，却依旧逃避着，今日她晾着赵徽不理，赵徽亦不曾过问她，就当没她这人，缩在东院闭门不出，一会儿练武一会儿读书，倒好生悠闲自在。

朱静姝恼怒赵徽在柑桔酒里下药，理性上晾着她，感性上终究不忍，于是翻开《治平要略》来读，既是探一探赵徽的志向，也想瞧瞧赵徽到底要向她这个国朝公主展示何种价值，敢把她当青云梯。

她才看了一册《治军》，已暗暗吃惊赞叹，赵徽的兵法韬略自成体系，恐怕当世无人能及，有些观点之新颖，连她这个不通兵事的人都觉得振聋发聩。

永乐朝第一名将便是圣天子四哥，四哥雄武善用兵，从燕王到帝王战功赫赫，乃当今最杰出的大兵团陆战统帅，将兵数十万易如反掌，有唐太宗之风。

依她看，赵徽虽还未经受大规模实战的检验，但在兵事理论的纵深上，居然比四哥都要出彩些，已达开宗立派之境，颇得孙武、吴起之遗，如能加以锤炼，未尝不能成为霍嫖姚、岳武穆那等古之名将。

赵徽想算计她，殊不知她也在赵徽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她敏锐地意识到，她的驸马，或许能成为她沟通内外的破局契机，她正迫切地需要一个外朝代言人，既然渴望垂芳名于竹帛，怎能一直困顿在内廷！

毕竟，赵徽那么出色不是吗？年轻的三品指挥使、漠北功臣，现在做了她的“丈夫”，已经简在四哥的帝心了。

朱静姝为这个认知感到一阵奇异的愉悦，她传召赵徽，既是兴味盎然，有些疑虑想询问赵徽，同她交谈一二。

此刻看赵徽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她彻底没了兴致，再出色的“棋子”，不肯主动走到棋盘上来，也是枉然。

朱静姝精密的盘算瞬间散了大半，连同心底那一缕隐秘的期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烦郁不已，实在想不明白，那般英武果决的女子，怎的一遇上她朱静姝，就百般推诿回避，赵徽，怎么能、又怎么敢对她视而不见！

纵然赵徽囿于身份秘密，可她对赵徽莫非就没有一点吸引力吗，赵徽竟全然无动于衷，连主动靠近她哪怕一点点都做不到？

朱静姝垂眸，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分外冷静，“上来。”

赵徽抿紧唇线，默不作声走到屏风后解了外袍，在朱静姝沉凝的眼神中，沿着架子床最边沿躺下，谨慎地缩在昨夜那个位置上，与朱静姝之间至少隔出三四个人的距离。

朱静姝静静地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不由得握紧了《治平要略》，锦衾下纤浓合度的胸脯微微起伏着，这就是赵徽所谓的“知道”，赵徽对待妻子应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