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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哲敏的那句再见卡在她的嘴里,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数祝岑走了多少步,听着祝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会场的人流吞没。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刚才她记下的东西圈出的重点还在,墨蓝色的圆珠笔线条流畅又完整。
她走回展位前部,刚才那个喊她的同事看见她,发现她的表情不太对劲,随口问一句:“小姚总,你怎么了?你的脸色有点白。”
“没事,可能有点累。”
她没有撒谎,她确实有点累,不是今天站了很久的那种物理意义上的累,是那种持续了两年多,时好时坏,时常觉得自己好了但其实还没有好的累,只是平时她能把它压下去,压到自己都快忘记了它的存在。但刚才祝岑的出现,她说的那几句话,还有她的态度把它翻了上来,像一个被压在海底的泡沫,晃晃悠悠地浮出水面,在接触空气的一瞬间破裂,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响动。
但有时候最响的声音都是别人听不见的那种。
那天晚上姚哲敏又没有跟同事出去吃饭,她在酒店房间里叫了一份RoomService,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坐在窗边看着不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三月的巴黎天黑得不算特别晚,铁塔的灯光在远处亮着,整点的时候会闪烁,银色的光像呼吸一样明明灭灭。
姚哲敏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地下车库,邹卓举着iPad站在她面前,屏幕的光刺进她的眼睛;又想起那间茶室,祝岑坐在她身边,眼神澄澈得近乎锋利;还想起那个面馆,祝岑说“你藏起来的那部分,才是我最想接住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蒋涵沐发的,只是一个问号,但姚哲敏知道她的意思,她在问有没有见到祝岑。
姚哲敏来巴黎参会的事和蒋涵沐提了一嘴,但是她没说祝岑可能会在,蒋涵沐多半是猜的,她们之间的默契一向如此。姚哲敏打了一行字说见到了,又删掉了,然后又打了个嗯。
国内这阵是凌晨,蒋涵沐大概是刚刚拍完戏闲着没事玩手机,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紧接了来了一条。
【就这?然后呢???】
姚哲敏看着那三个问号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之后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删掉了。她关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就像是地下深处的岩浆,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温度。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酒店的隔音出奇得好,整个空间安静地听不到一点声音。姚哲敏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遍一遍地回放祝岑说得那句话。
“仙贝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但是姚哲敏接住了那片叶子,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接住了。她猜祝岑大概也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能把这句话说得这么轻。那些沉重的,说不出口的东西,都被这句话压在了下面,像是一个盖子,盖住了一口早已沸腾了的锅。
锅子里的水一直在烧,且早就沸腾了,盖上盖子像是某种心理安慰。
她这两天的工作都有些魂不守舍,她从来没有过类似的情况,像是个刚刚谈了恋爱的小姑娘。在见到祝岑的时候她的目光也会不自主地跟随,她和祝岑有过好几次的对视,她也知道祝岑看了她之后很快移开视线。她的心在每一次都跳了一下,很用力的一下,就像是有人在胸口敲了一记。
大会的最后一天是闭幕晚宴,姚哲敏不喜欢这种场合,端着酒杯在一群陌生人之间走动说一些场面话再交换一些可能永远不会打开的名片是她最讨厌的事。她现在是元生的董事长助理,也是业内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元生日后董事长,这种场合她不能缺席。
当然她去还有另一个原因。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及膝裙,最简约的裁剪,也没有多余的装饰,是她很喜欢的一个小众设计师品牌的春夏新品。她戴了一对mikimoto的珍珠耳钉作为装饰,没有戴别的首饰。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镜子前的自己,确定妆容得体表情正常,这才拿了手包出门。
晚宴在巴黎市区的某所高级酒店里,宴会厅很大,水晶灯垂得很低,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散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姚哲敏端着一杯几乎没有怎么动的香槟,和几个同行交换了名片,又和元生的欧洲区总经理聊了几句。她觉得这个场合的空气有点闷,不是温度的问题,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被很多人和很多声音包围却还是觉得形单影只的闷。
姚哲敏去了一趟洗手间补口红,依旧是豆沙色,但不是之前那支了。出来的时候她站在走廊的窗前透了口气,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巴黎的夜空不见星星,但远处有铁塔的灯光安静地亮着,像是一柄没有声音的火炬。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说得是法语,姚哲敏听不懂。另一头也有几个人在聊天,用的是英语,说得还是技术层面的事情,这回姚哲敏听懂了,但她不想听。她靠在窗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一个身着黑色裙子的女人站在灯光下,轮廓清晰,面目平静。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祝岑说过的一句话,不是那句最重的,是那句最轻的。
“你藏起来的那部分才是我最想接住的。”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所以她的第一反应是把自己藏得更深,像是一个被光照到的地下室的住户,本能地往更暗的角落里缩了缩。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巴黎深色的夜空下,身边没有祝岑,但她忽然想干一件事。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她的微信置顶里还有祝岑。祝岑这些年一直没有换微信头像,还是小的时候的仙贝。姚哲敏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没有取消置顶,也没有删掉对话框,她不晓得为什么自己要做这件事,就像祝岑没有拉黑她的账号一样。原因大概是因为删掉了也不会让祝岑在她的脑子里消失,所以留着也无所谓。
今晚她忽然想做一件以前的自己压根不可能做的事。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仙贝的照片你可以给我发一张吗?不是你在PPT上的那一张,是别的。】
打完这句话后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走廊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同行的同事,说有个德国潜在客户想认识她。姚哲敏应了一声,拇指按下去,消息发送了。
她把手机扣在手包里,转身回到宴会厅,她的心跳很快,但是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巴黎时间晚上十点多,姚哲敏和同事一起走出酒店。三月的巴黎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带着一丝凉意。今天司机请假没来,同事去取车了,她站在路边等,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通知中心没有新消息。
她看了一眼微信,置顶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她发出去的那行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没有涟漪也没有回响,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已经被看到了。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上车回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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