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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津桥。午时。
这是汴河上最大的一座石桥。桥面上铺着大块的青石板,被几十年的车马碾得光滑发亮。桥下是沆荡的汴河水,两岸的柳树刚刚抽出新的枝条,嫩绿色,还没有完全舒展开。
阿措站在桥上没有下去。她扶着桥栏杆,往下指了指。
"看到了吗?"
沈鸢顺着她手指的方句往下看。桥下有露出水面的河石,大的大概像一张方桌。龙津桥的左侧,第三块河石。
"那个是紧急时用的。"阿措说。声音比在别处低了一格。"平时不用。除非你确定所有别的点都失效了,才碰那个。一般人不会下河摸石头。"
"怎么用?"
"涉水过去。石头底下压着东西。放的时候把油纸裹三层,用蜡封好,压在最底下。取的时候小心别把蜡弄碎了,水里泡过的东西最容易烂。"
她只说了一处。没有说谁在放、谁在取、放的周期是什么。不需要说。紧急两个字就够了。紧急意味着某一天沈鸢可能一个人来这里,一个人来石头底下取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留下的东西。
龙津桥上车来人往。一辆运麻布的车子在桥面上轧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一个渔夫在桥下不远处撒网,网在空中张开然后落下去,在水面上激起一圈白浪。没有人看她们。没有人注意到有两个女子在桥上的这几句悄声交谈。
沈鸢看着那块河石。河水在石头周围流淌,撞上去又分开,形成了一个不显眼的洄水区。那个位置选得很好,桥面上的人看不见石底是否藏着东西。对岸的人也看不见,角度被桥墩遮住了。只有涉水到石头旁边才能碰到。一个反直觉的设计:最暴露的位置(桥上)反而是最安全的位置(因为没有人觉得会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藏东西)。
紧急时用的。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它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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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破庙。未时。
庙不大,早就没人住了。庙门上的匾额已经烂了,只剩下半块木板挂在门框上,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旧漆。庙前的台阶石缝里长着寸把长的杂草,庙里供的观音像倒是还在。观音像的左手缺了三根手指,胸口有一道裂缝,金漆剥了大半,但底座是完整的。
阿措在这个位置的动作跟前四处都不一样。
她走到观音像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口的方向。不是看有没有人,是确定庙门到佛像之间没有直接的视线,如果有人从庙门口经过,只能看到观音像的背影和一个人的后背,看不到手在做什么。
然后她蹲下来。双手抱住观音像的底座。旋了一下。
底座旋转开了。像一个极粗劣的机关设计,但在一个废弃了十几年的破庙里,这个旋开的设计比一个精致的锁更有效。因为没人会碰。没人对缺了三根手指的观音感兴趣。
阿措往底座里看了一眼。从里面取出一张纸,看了一眼,是旧的,上面有标注日期的标记。她放回去了,旋好底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个点是城南的线人用的。主要检查站点状态。"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大部分死信箱的大部分时间。这句话我刚才说过,都是空的。但它们不能不检查。你不知道它是不是被人发现过、动过、用过、废弃了。等你需要它的时候发现它在三个前就坏了,那你就死了。所以你每隔一段时间来检查一次。不取东西,不送情报,就是来确认它还在。确认它没有被破坏。确认它的位置没有被别人注意。"
沈鸢看着那尊残破的观音像。缺了三根手指。胸口裂了一道缝。金漆剥了大半。但她能看到阿措旋开底座的动作有多熟练。这个死信箱大概也是用了好几年的。按照大相国寺的标准来算,这个位置至少已经打开过了几百次。几百次弯腰旋开底座→检查→放回→离开。几百次没有人发现。
不是运气。是选址。一个废弃的破庙里的残破观音像。这就是选址的全部逻辑:找到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然后让它们继续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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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天机阁的时间是申时。
沈鸢和阿措从后门进了铺子。老杂役老铁还在擦那只青花瓷瓶。他在她经过时眼皮抬了一下,看到是阿措,又垂下去了。瓷瓶在午后的光里反着温润的光泽,大概又擦了一整天同一只瓶子。
阿措把沈鸢带到人部,在药房角落的矮凳上坐了下来。两人走了大半天路,腿都是酸的。阿措把怀里的柿饼掏出来搁在桌上,还有那卷从东市栓马石下取出的油纸。
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叠了三折的纸,纸上是一行细密的小字。阿措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折回去,收进袖子里。
"新任务。"她说。没有多透露一个字。沈鸢也没有问。
阿措靠在药柜上,歇了一会儿。秦老郎中在药房另一头打瞌睡,鼾声均匀。空气里是当归和陈皮的混合药味。沈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底,右边已经比左边薄了一层。她今天走了大半天的路,经过了一座寺庙、一个市场、一家面铺、一座石桥,在阿措的每一个动作后面看到了她之前完全不知道的东西。
"你刚才在罗汉堂站的位置。"沈鸢说。"背光。从门口看不到你的手,只能看到你的背和佛像的侧面。你是算好的。"
阿措正在啃柿饼。她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沈鸢一眼。那个眼神跟之前看她分拣药材时的眼神不一样。不是"你干得还行"的随意肯定,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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