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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清晨。
南京,官邸。
那位是被摇醒的。
他梦见自己坐在溪口老家的堂屋里,桌上摆着一碗宁波汤圆,热气腾腾的,芝麻馅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夫人坐在对面,正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圆,笑眯眯地往他碗里放。
昨晚陪孙子蒋孝文玩得太久了,小家伙精力旺盛,缠着他玩了半夜的捉迷藏,他累得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那位迷迷糊糊地以为摇他的是夫人,嘟囔了一句:“让我多睡一会儿,圆子不急着吃。”
“大佬。”不是夫人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陈布雷。
陈布雷的脸色发灰,嘴唇发白,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手在微微发抖。
那位认识陈布雷几十年了,这个人平时喜怒不形于色,什么事都写在纸上不写在脸上。能让他在大年初一的清晨闯入卧室的,只有一种事。
“大佬,上海丢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坐起来,接过电报,就着床头灯的光看了一遍。
电报是从南京卫戍司令部转来的,措辞很简短:宝山方向发现日军登陆,兵力约一个师团,经太仓、常熟方向迂回包抄上海守军退路。
上海守军接报后全军溃退,各部建制已乱,正沿苏沪公路往西收容。
上海防线,失守。
他把电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沉默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
窗外南京城的鞭炮声还在零零星星地响,大年初一的早晨,老百姓在庆祝,小孩在弄堂里追跑打闹,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官邸外面的巷子里经过,吆喝声穿过院墙传进来,脆生生的。
这些声音和上海溃败的消息撞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
陈布雷站在门口,不敢走,也不敢说话。
论了解那位还得是他老陈——知道那位沉默的时间越长,爆发的烈度就越大。
刚才那盏茶的功夫里,他的肩膀纹丝不动,只有背在身后的手指在轻微地颤动,指节一张一合,像是在捏着什么东西。
然后就开骂了。
他站起身的瞬间溪口方言像炸了锅一样喷出来。
骂唐生智是饭桶,骂上海的守军指挥官一个个都是猪,骂那些听信谣言擅自撤退的军官统统该枪毙。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飞溅。
桌上的茶杯第一个遭殃——他一把扫到地上,青花瓷的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顺着地砖缝往墙角淌。接着是笔筒,里面的毛笔飞出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有一支滚到了陈布雷脚下。
然后是镇纸、文件架、电话机——电话机被扯断了线,话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在地板上跳了两下才不动了。
陈布雷一动不动地站着,瓷片溅到他的裤腿上,他没有低头去看。
老陈跟了他这么多年,深知溪口话里骂人是最狠最脏的,但也知道这种骂法通常意味着火气正在往外泄,等火泄完了,脑子就会重新转起来。
紫砂壶没碎。
火终于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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