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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心繫两京安危,卑职万分感念。只是——”他抬起头,神色恳切,“三千劲旅留驻潼关,其中难处,卑职斗胆直言,还望国公斟酌。”
“其一,潼关归西京统辖,守军粮秣、军械皆由永丰仓调拨。三千大军久屯於此,消耗浩大,事前无代王、卫留守明詔,仓簿无从核销。日后江都若有问询,国公恐担擅调兵马、擅耗关中仓储的非议。”
“其二,城中营舍、马厩早已饱和,三千士卒只能城外扎营。东西两军巡防规制不一,朝夕共处极易滋生摩擦。一旦闹出士卒爭端,便是两京生出嫌隙的由头。关內百姓见两京重兵齐聚关隘,流言四起,地方安抚亦难施行。”
他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恳切:“依卑职浅见,若只为防备流寇西进,留三百轻骑短期巡查便足够了。三千大军全数留屯,弊大於利。望国公三思。”
沈寿说完,又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
席间鸦雀无声,几个潼关官吏不敢抬头,眼角余光却都瞥向李琚。
李琚的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动怒的意思。
他端著酒盏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手,示意身后隨行的文吏上前。
一卷明黄文书被摊开,推到沈寿麵前。
“沈郎將忧心的种种难处,我动身之前早已一一筹谋妥当,你无需惧担罪责。”
他伸手指向文书上的朱红璽印:“这是越王亲笔詔命,上头写得清楚——潼关遇警,许某调关东兵马协防。法理上,我留兵於此,名正言顺。”
沈寿的目光落在詔书上,瞳孔微微一缩。
越王的璽印,越王的笔跡——他在潼关守了八年,见过无数次往来公文,认得真切。
李琚继续道:“粮草一节,三千士卒不取用西京永丰仓半粒米。隨军载来的关东绢帛、海盐、精铁军械,本就打算入关置换仓粮。驻营所需粮草,自有漕船自洛阳分批运来,单立东都帐册,与西京府库互不牵扯。”
“营舍拥挤——渭水河畔高地空旷,可临时修筑营垒,不侵占城內营房民居。我已严令韦锋管束全军,东都兵马自成营区,巡防时段与西京守军彻底错开。若有士卒寻衅,就地依军法处置,绝不让两军滋生衝突。”
“至於关內流言,我明日便命人张贴告示,明言增兵只为抵御瓦岗流寇、保全关中百姓。民眾知晓是护境之举,自会心安。”
他一条一条说完,最后將酒盏往案上轻轻一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当年杨玄感作乱,卫留守亲自领兵出潼关驰援洛阳,本就有两京互助协防的旧例。如今若瓦岗绕过东都,贼寇长驱西进,潼关再坚固也无力独守。我留兵於此,不是抢夺潼关管辖之权,是替西京分担守御重压。”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沈寿:“西京守军掌管城內民政、仓廩,我东都兵马驻守城外渡口、东西两道入关要道,互不侵越。所有驻屯调度的干係,全由我一力承担。日后江都、长安但凡有詰问,皆是我独自上表陈情,绝不连累你与潼关一眾官吏。”
沈寿盯著案上那捲明黄詔书,沉默了良久。
他在职场摸爬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上官和使臣,早就练出了一双看人的眼睛。
眼前这个年轻的周国公,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条退路都提前堵死——法理上有越王詔命,粮草上自立帐册,军纪上严令约束,责任上一力承担。
他方才提出的那些难处,桩桩件件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再继续劝諫,反倒落个阻挠两京联防、不顾宗室安危的罪名。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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