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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前头现出一个驿站来。不大,几间矮屋围成一个院子,院门口拴着几匹马,还有一辆驴车停在旁边。院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裂了口子,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一面褪了色的旗幡挂在门前的竹竿上头,绣着一个“驿”字,边角都磨毛了,叫风吹得啪啪作响。顾安勒住马,望了一眼。杨玄极跟将上来,也望了一眼。“歇一晚?”他问道。顾安点了点头。
两人翻身下马。顾安以左手拉着缰绳,牵着黑子进了院子。黑子走了这些日子,瘦了些,精神倒好,进了院子便四处张望,打了一个响鼻。院中有一个马厩,矮矮的,木头柱子叫马蹭得光溜溜的。顾安将黑子牵了进去,拴在柱上。黑子低下头来,蹭了蹭她的手,她又抚了抚它的脖颈,自包袱中抓了一把豆饼,摊在掌心里喂它。黑子吃得急,舌头卷着豆饼往口中送,鼻息喷在她掌心里,热乎乎的,痒得很。她嘴角微微翘了一翘,又抓了一把。
杨玄极立在旁边,牵着自己的灰马,望着顾安喂黑子,也不言语。他的灰马立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往黑子那边瞧,便似也想吃。杨玄极愣了一阵,自包袱中也抓了一把豆饼,递到灰马嘴边。灰马嚼了两口,又伸头往黑子那边瞧。杨玄极拍了拍它的脖颈,它方才老实了。
驿卒自屋中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一身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肘弯,露出黑瘦的臂膀。他望了望顾安与杨玄极,又望了望她们的坐骑,道:“住店?”杨玄极点了点头。老汉报了价,杨玄极自怀中取出铜钱,数了一数,递与他。老汉接过钱来,引着二人往里走,回头望了黑子一眼,道:“这马好。北边来的?”顾安并不答话。老汉笑了一笑,也不追问,推开一间屋子的门,点了灯,道了句“有事唤我”,便去了。
屋子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桌,一盏油灯。墙上刷了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头的土坯来。杨玄极将包袱放下,坐在床上,左臂仍不大敢动。顾安将断水刀搁在桌上,并不坐下,转身又出去了。
她行至马厩之中,黑子瞧见她,将头伸了过来。她抚了抚它的鼻梁,将马鞍卸将下来,抱在怀中,又替它添了些草料。黑子吃草之时,她便立在旁边,靠着柱子,望着院子外头的山。天已黑透了,山影黑沉沉的,便似一堵墙。风自山口灌将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松脂的涩味。
她立了一阵,转身往回走去。行至院心,听见旁边的屋子里有人说话。门开着一道缝,灯光自里头漏将出来,照在地上黄黄的一小片。里头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饮茶说话。
“听说了么?名剑山庄的人往衡山去了。”一个人道。
“去衡山做甚么?”另一个问。
“讨公道。说是衡山派的弟子勾结明教的人,抢了他们的刀。向庄主亲自去的,还带了人。”先前那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伤还没好全呢,轿子抬着走的。这是下了狠心了。”
顾安的脚步顿了一顿。她立在院心,并不言语,也不动弹。那几人又说了一阵,声音愈来愈低,她便听不清了。她转过身,走回屋中。
杨玄极坐在床上,正拿布条缠左臂上的伤,缠得不好,松松垮垮的。他瞧见她进来,抬起头来。“怎了?”
顾安在桌边坐下,将断水刀往里头推了一推。“名剑山庄的人往衡山去了。轿子抬着走的。”
杨玄极的手停了。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布条,一动不动。过了好一阵,他将布条放下,立起身来。
“我得回去。”他道。
顾安望着他。
杨玄极低下头去,将布条攥在手中,攥得极紧。“师父一个人扛不住。名剑山庄的人去了,各派的人也会去。我不能让师父独自顶着。”
顾安并不言语。她坐在桌边,望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跳了一跳,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
杨玄极立在那里,候了一阵,见她不开口,又道:“顾姑娘,向婩的事,拜托你了。刀交与她,告诉她——我在衡山等她。”
顾安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成么?”
杨玄极愣了一愣。“成。”他道,声音不大,却极稳。
顾安不再问了。她自怀中取出那包干粮,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路上吃。”
杨玄极望了望那包干粮,并不推辞,收入怀中。他将包袱收拾妥当,负在肩上,行至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顾姑娘,多谢。”
顾安并不言语。杨玄极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中响了几下,渐渐远了。马厩那边传来些动静,灰马打了一个响鼻,蹄子踩在地上,得得几声。过了一阵,马蹄声出了院子,沿着官道往西去了,愈来愈远,终于听不见了。
顾安坐在桌边,望着那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个黑疙瘩,火苗暗将下来,一跳一跳的。她拿起桌上的剪刀,将灯芯剪去一截,火苗复又亮了起来。她将剪刀搁下,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
院中极静,只有风自山口灌将进来的声音,呜呜的,便似有人在远处哭。黑子在马厩里打了一个响鼻,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顾安起来,去马厩牵黑子。驿卒老汉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走了,天没亮就走了”。顾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马鞍备好,翻身上去,出了驿站。
官道往西,岔路往南。她站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往西是去衡山的路,杨玄极走了。往南是去衢州的路,向婩从那边来。她拨转马头,往南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不宽,两匹马能并排走。桥头有一棵大槐树,树冠撑开来,遮了半边桥面。树下拴着一匹白马,马鞍上系着一条红绸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马旁边蹲着一个人,正低着头,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顾安勒住马。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簪头上垂下一小串银珠子,她一动,珠子就晃来晃去,叮叮的响。她蹲在地上,画得很认真,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轻快,听不清是什么歌。
顾安的马蹄声近了,她抬起头来。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带着笑。她看见顾安,也不站起来,就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她。
“你找谁?”她问,声音脆生生的。
顾安没有答话,从马上下来。她把包袱解开,抽出断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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