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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太长贡古拉——萨福(摘自《摩灭之赋》)老朱黝黑的身体埋进一片阴绿色里,四处癫狂,搅着烟,人群扭动起僵直的躯体;唾液在推杯换盏间融入酒水中,他皮包骨的身体,心脏一起一伏,虚弱得像是早早衰已。他看了我很久,没有再说话。那目光透出很深的哀伤,眼皮耷拉而下,遮过小半眼睑,浑得像冷山雾。在我的侧边,一双手时而扣起,时而放开,指缝间的淤泥堵着肉;一双常年操劳的手,在底层摸爬滚打太多年,见过太多牛鬼蛇神。“你不爱他。”他说。我凝视他,直到眼睛有些刺痒:“我对他已经很好了。”“可你不爱他。”朱老九终于站起,稍稍躬着身,将脖子垂下,嗓音哑涩,闷着苦:“你其实一点都没有在乎过他的感受。”“你说……你要烧了他爹尸体。”男人的身体颤抖着,薄片上寒毛直立,筋脉在手臂上涌起,他一双手拽得死紧:“你不是在说气话。你真的会这么做。”语落,他才彻底卸了气,身上的骨头突兀着,只剩喘息时,肋骨细弱的上移:“放了萧欠吧。”男人忽然这样哀求道,“他迟早会被你玩死的。”我一时饶有兴趣,拉过壶替他斟了杯水:“我明明还什么都没做。”“求您别这么笑。”老朱几乎哭丧起脸,脸上的褶子揉成一堵,再说话时带着很重的鼻腔声,“我看着心里发凉。”“哪怕您哭哭也好。”他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接下去,“看上去才像个人。”“我见过许多人……像你这种的……”“才叫人害怕。”血脉沸腾而起,我将杯子抬到嘴旁,朝他举了举,将残余的水一饮而尽:“我第一次那么哭法,是在十四岁。”“后来,我把惹哭我那人的骨灰撒了。”老朱跌到了地上。看向我的眼神,一脸惊惶。我垂头看了他一眼,略微点了点头,朝外走去。一路穿过烟酒味,脂粉汗臭扑在我的脸上,我从人群中错开身,到门口时才往回头望了望。黑压压的人被淹在一片红绿光中,看不清脸——有些不像人了,像颓在地上的蛆虫。我从未来过这样腌臢的地境。他的世界是长年的烟酒气,是纸醉金迷的颓靡之境。烧,一路烧,将大把光阴与纸票子烧尽。烧死,烧灭,烧成干,烧成灰;最后什么都没了。我与萧欠是闭环中的殉道者。罗拾与萧衍在道德与自我之间,既没有魄力认命,也没有勇气为选择付出代价。最终害人害己——可他们就这样轻飘飘的死去。那些磅礴的恨意也好,怨念也好,在经年磨灭中早已麻木。我曾恨得咬牙切齿;我有口血常堵在胸腔中,噎在喉头。有年我十九岁,看见罗拾的尸体被送来。我曾以为我会将他千刀万剐,可最终……他却这样死了。他出车祸而死,死前玻璃碴子将他划得血肉模糊。他的皮,他的骨,他黑红的浓血灌满全身,他的头骨早已粉碎,他身上有许多的血窟窿。他成了一团肉泥。直至那一刻我才恍惚明白命运的无常。在我学会什么是得到前,我先早早学会失去。失去母亲,失去整个年幼间所有的快乐,失去复仇的机会。我少年时穿过一条黑丝绒长裙,我很珍爱,有天它变小了,我再也穿不进去——它被人丢弃。丢去它的人是我。可我早已不觉得自己可怜,我只是想快些死去。可是在死之前,我仍想打破这个闭环。人总是对自己太仁慈,所以总是敢肆无忌惮的将刀口伸向其他。比如罗拾;比如萧衍;再比如——我。我与萧欠,一个向死,一个求生。向死的人金玉其外,求生的人败絮其中。我衣冠楚楚,他名声狼藉。他混迹在欲望中来求活,哪怕再堕世也是在活。只是他没有勇气好好活。耗着。只是耗着。我想走了,想去我该去的地方。我窝身钻进车里,靠在后座从后备箱中翻出一张厚重的丝绒毯。昏冷光下,墨绿色的毯浓得泛黑。我将绒掐在手心,它们从指缝间冒起,美丽,温顺,柔软。车窗突然被人砸起,我抬头看见方翠衡凝重的脸。我将门打开,他一把掐住我的手腕:“来看看萧欠。”“他又吐了。”方翠衡抓住我一路往回跑,我拖着毯子,毯尾被摩挲在沥青地上。直到心跳抽疼,苦涩从喉腔深处渗出,我终于回到萧欠的暗房。他一身白皮,病骨支离;衣服早已被人抽去垫在底下,胃痉挛着,一只手扣在床边,呕到最后,连一点水都呕不出来。房内一阵酸涩,冲着鼻腔直去,混着檀腥与汗味,一阵恶心从胃涌到我喉咙。那些浑浊的东西散在地上,浓浓稠稠浇在衣服上,蝴
蝶没了骨头,瘫靠在床头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为什么不照顾好他?”方翠衡阴着一张脸,将后牙床咬得发紧,连棱角都方正分明,“娶了他就要照顾好!”他正说着,一把将我手中的毯子扯过,披在蝴蝶身上,将他从头至尾盖住。蝴蝶虚弱地倒在他怀里,几乎失去意识,只剩下身体在不由地颤抖着。他终于朝我睁开眼。眼睫密而长,底下曾是一双无比浓墨重彩的眼;而今溢满水,眼框通红,眼睫下藏着一把泪。蝴蝶似有若无地看了我一眼——只消一眼就将脸拧过去,连一句话都不肯给我。我将目光投向方翠衡,他亦望着我不语。“他不想见到我。”我说,“我晚些叫人送他去医院。”“我先回去了。”我将唇角挂起,朝他们点了点头。丝绒毯将蝴蝶裹得浑实,他整个人被束缚起,浓绿的毯,哑涩的灯,与他大片光白的皮。他突然从毯中挣脱而出,朝我大声喊了一句——“我会恨你的罗缚。”我皱着眉头看他。“我会恨你的。”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滚下。病气参交,那是残花败柳的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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