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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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第2页）

煤油灯被剔亮了，屋子里多了两个陌生人。一个穿着西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和一个涂着厚厚脂粉、穿着红棉袄的女人。

那是媒婆王婶，还有那个传说中的“买家”。

赵大强看见招娣回来，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回来了？快，叫叔，叫婶。”

招娣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那个红棉袄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红衣服，在招娣身上比划着：“哟，这丫头长得真俊，皮肤白，以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老赵，你这基因不错啊。”

“那是，也不看是谁种的。”赵大强得意地笑了笑，随即脸色一沉，对着招娣吼道，“聋了啊！叫人！”

招娣死死咬着嘴唇，那颗大白兔奶糖在嘴里被咬碎了，粘在牙齿上，甜得发腻。

“我不去。”她小声说。

“你说什么？”赵大强瞪大了眼睛。

“我不去！我要陪着娘！”招娣突然爆发出一股勇气，转身扑向里屋的床，“娘！娘！救我！”

疯娘正坐在床上发呆，听到女儿的哭喊，她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她看见那个红棉袄女人正伸手去抓招娣，突然像被蛰了一样跳起来。

“啊——！滚！滚！”

疯娘手里抓起枕头，狠狠地砸向那个男人。枕头里的荞麦皮漫天飞舞。

“妈的！这疯婆子！”西装男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反了你了！”赵大强冲过来，一把揪住疯娘的头发，狠狠往墙上撞去，“老子今天非打死你这个疯婆娘不可！让你护着这个赔钱货！”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招娣的心都要碎了。

“爹！别打娘！我去！我去！”招娣哭喊着扑上去抱住父亲的腿，用牙齿狠狠咬了一口。

赵大强吃痛，一脚把招娣踹开。招娣滚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槛上，鲜血直流。

“行！算你们有种！”赵大强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母女俩，“老四，你给我听好了。这户人家是隔壁村的万元户，人家说了，只要你去，以后你娘看病吃药的钱，人家全包了！你要是不去，今晚我就把你娘扔进猪圈喂猪！”

招娣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满脸是血的父亲，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疯娘。

娘还在流口水，眼神呆滞，嘴角挂着傻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原来，在爹眼里，娘的命，只值两千块钱。而她的命，是换娘活命的筹码。

“我……我去。”招娣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

她走到疯娘面前，蹲下身，轻轻帮娘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娘，我要去走亲戚了。”招娣轻声说，“你在家要乖，不要再吃地上的东西了，也不要再撞墙了。等我有钱了，回来给你买肉包子吃。”

疯娘似乎听懂了，她伸出那只满是泥垢的手，想要摸摸招娣的脸，却被赵大强一把打开。

“少废话！赶紧走！天黑了路不好走！”

赵大强像拎小鸡一样把招娣拎了起来，塞进了那辆破旧的拖拉机后斗里。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招娣趴在栏杆上，回头看着那个家。

破败的土屋在雨中摇摇欲坠，门口站着一个疯女人，她正对着拖拉机挥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走……走……带把的……”

她还在等那个没出生的儿子。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招娣的视线。她摸了摸兜里那颗还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那是大姐留给她的最后一点甜。

拖拉机驶出了村口，驶向了那个未知的、被称为“家”的地方。

这一年，招娣四岁。她成了这个家里第四个被送走的女儿。

而大山深处，那个疯了的母亲，依然在等待下一个生命的降临，哪怕那意味着更多的苦难与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