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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从早上九点开始。
海因里希那边换了个主谈,叫克劳斯,六十多岁,慕尼黑有名的并购律师,以条款严苛,风格强硬著称,业内提到他的时候,语气通常介于敬畏和头痛之间。
明澈和团队坐在谈判桌一侧,对面是克劳斯和海因里希家族代表。老海因里希没来,来的是他的儿子和股东侄子,两人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放松。
虞曼不参与谈判,她坐在观察席,戴着同声传译耳机。
开场是例行程序,确认上次会议纪要,交换最新文件,进入意向书的逐条审议。
前几条过得还算顺利,都是些定义性条款,双方律师在会前已经通过邮件交换过修改意见,分歧不大,几句就过了。
来到过渡期安排。
克劳斯说话喜欢从句套从句,翻译翻过来的时候,意思已经有些模糊了。
明澈眉心微动。
她听懂了,克劳斯说的是交割后的技术支持安排,他的版本里写了一句“在双方就技术支持范围达成一致前,卖方无义务启动相关工作”。
表面看这是一个程序性前置条件,先谈好范围,再开始干活,合情合理。
但明澈知道这里面埋着什么,一旦签了这个条款,海因里希就可以在范围上做文章,今天说这个不包括,明天说那个要另签协议,后天说价格需要重谈。过渡期就那么长,拖上几个月,什么都耽误了。
她不能直接说不,那会让对方警觉,把条款撤回去,换一个更隐蔽的版本,也不能表现得过于犹豫,让对方知道她看出来了,下次藏得更深。
她需要一个自然的方式放慢节奏,给自己留出思考空间。
“不急。”
耳机里传来虞曼的声音,就两个字,又轻又稳。
明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翻了翻面前技术尽调的资料,整个动作用了十几秒,足够她理清思路了。
她抬起头,看向克劳斯:“克劳斯先生,关于第三款,我需要澄清几个技术细节……”
“其次,从商业角度……”
克劳斯脸上的笑淡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可以再议”。
明澈目光掠过观察席,虞曼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两人目光短暂一碰,然后各自收回。
克劳斯换了个策略,不再抠条款细节,把话题引向更大的层面:“明律师,即使法律上如此,商业现实是如果奥丁开出无法拒绝的价格,海因希里家族必须考虑股东利益。这是fiduciaryduty,受托责任,作为家族企业的管理者,他们有义务为股东争取最大价值。”
明澈没有思考太久:“克劳斯先生,既然您提到无法拒绝的价格,不如我们现在就请奥丁的代表入场,三方公开竞价?省去后续漫长的谈判流程,对大家都公平。”
会议室安静了。
海因里希那边几个律师快速交换着眼神,坐在后排的家族代表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谁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攻击性不强的年轻律师,会在谈判桌上直接掀桌子。
克劳斯脸色也变了。
他当然不敢,奥丁的报价是个浮动数字,里面有太多水分和附加条件,这个“无法拒绝的价格”到底能兑现多少,谁都说不好。
一旦公开竞价,海因里希家族内部的分歧会立刻暴露,谁想卖,谁不想卖,谁又在两边摇摆。这些原本可以捂在桌子底下的东西,会被全部摊到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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