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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i已经连续失眠了四天。不是因为他睡不着,是因为他不敢睡。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有一张网在收口——不是网,是很多张网,从不同的方向,用不同的绳结,在不同的时间,同时收紧。
他手下的财务总监把最近一个月的损失汇总成了一张表,数字不大,但每一条都在最关键的位置上。北榄府的物流中心,樊霄放弃了。Chai以为是自己赢了,但放弃了之后那块地就变成了废地,他投进去的洗钱资金也变成了死钱,被冻在了地政局的档案里,拿不回来,也转不出去。
罗勇府的工业园,环评被卡了四个月,他花了大价钱买通的人,忽然开始回避他的电话。问就说“再等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但是环评科的科长换人了。新来的科长是从曼谷调过去的,和本地派系没有瓜葛,不认他的人,不收他的钱,也不怕他的威胁。环评报告在新科长到任后的第十个工作日通过了。Chai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块地已经被划入了工业园二期规划,投资方换成了另一家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公司。
最疼的是那家壳公司。账户被冻结之后,他整条洗钱通道都断了。不是断了一条,是断了全部。那家壳公司是他用来洗钱的枢纽,所有非法生意的资金都从这里过。现在枢纽被掐了,上下游全部瘫痪。他的赌场收进来的现金堆在仓库里出不去,他的高利贷放出去的钱收不回来,他在地下钱庄的信用额度被一降再降,降到了连小弟的工资都发不出的地步。
Chai把那三份报告摔在桌上,烟灰缸跳了一下,差点翻倒。他想不通。这些事不是樊霄做的——他的人一直在盯着樊霄,那条受伤的蛇缩在洞里,没有任何动静。也不是诗力华——那个纨绔子弟只会打打杀杀,玩不了这种精细的活。还会是谁呢?
他拿起其中一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北榄府物流中心的放弃函,落款处盖着一个公章,公章下面的签名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游书朗。三个中文字。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不认识,也没有在意。一个中国人的名字,也许是樊霄公司新请的职业经理人。
“调几个人回来,”Chai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十个人从追踪樊霄的队伍里撤了出来,重新部署到曼谷市区,开始调查那些被动的项目、被卡的关系、被冻结的账户。
他们的调查方向是对的——查到了游书朗。但他们查到的信息太浅了,浅到只看到“樊霄公司的新法人”,看不到这个人和樊霄之间的关系,也看不到这个人背后那张正在收紧的网。
Chai的非法生意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又挨了三刀。
第一刀,是他和柬埔寨边境的一个毒品运输通道。这条通道他经营了很多年,从泰国东北部过境到柬埔寨,再转到越南和老挝。安全,隐蔽,利润丰厚。有一天晚上,他在曼谷的夜总会里喝酒,手机响了。手下告诉他,那批货在沙缴府被查了。不是警察,是军方。沙缴府的驻军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设了临检,刚好拦下了那三辆改装的冷藏车,刚好有缉毒犬,刚好车上藏的东西和报关单对不上。
第二刀,是他控制的一家地下赌场。这家赌场开在曼谷西郊的一个废弃仓库里,知道的人不多,但来的都是大客。有一天深夜,赌场最忙的时候,电闸被人拉了,整个仓库陷入黑暗。等备用发电机启动、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桌上的筹码少了整整几百万。不是偷的,是有人在黑暗中摸走了。监控被切了,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内鬼。他查了很久没查出来是谁,但他知道这一刀是谁递的刀。因为那个内鬼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这种干净的手法,他在三年前见过——樊霄递材料那次,所有的证据链也是这么干净。
第三刀,是他放在芭堤雅的一个高利贷窝点。被当地警方端了,理由是“非法拘禁”。报案的是一对外国游客,说他们的朋友被关在里面。警方去查的时候,发现里面关的不止那对外国人的朋友,还有十几个欠了高利贷还不起的本地人。这件事上了新闻,影响太大,连曼谷的总局都过问了。Chai在芭堤雅的关系网一夜之间全部断线,没有人敢接他的电话。
Chai坐在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毒品通道、赌场、高利贷——三件不同的事,三个不同的地点,三个不同的执法机构,同时出事。不是巧合。是有人同时在三条线上动了手,而且每一条线都动在了最致命的位置。只有樊霄有这个能力——在三年前,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人送进去的。但樊霄不是藏起来了吗?他的人不是在盯着樊霄吗?
Chai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樊霄那边什么情况?”
“我们剩余的人一直在找他,找不到。”
“你确定他没有出来活动过?”
“确定。他受了伤,至少三个月不能剧烈活动。我们的线人说他在养伤,连诗力华都没见到他。”
Chai挂断电话。樊霄在养伤,不能活动。但他的生意在一刀一刀地被砍。如果不是樊霄亲自做的,那就是——有人在替他做。那个人会是谁呢?又有谁能这么迅速地搞垮他这么多的生意?藏在幕后的、正在一张一张地翻开他底牌的人。
Chai把手里的烟掐灭了,又点了一根。烟雾从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去查。”他对身边的副手说,“查樊霄公司那个新法人。游书朗。我要他所有的资料。”
深夜。樊霄躺在床上,左胸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已经很久了。上一次看到游书朗还是那次他坐在诗力华的车里,只记得那辆车窗里映出的模糊侧脸——下颌线,鼻尖,微微垂着的眼睫。不到两秒,但他把那两秒钟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把那个画面翻出来,一帧一帧地回放。游书朗瘦了没有?从那个侧脸看不出来。他在曼谷还习惯吗?曼谷的天气那么热,他穿着白衬衫在外面跑了一天又一天,中暑了没有?添添在北京还好吗?他知道游书朗把添添托付给了陆衍,把添添照顾得很好。但他还是担心——添添半夜醒了找不到爹地会不会哭?还有陆衍——想起在北京时,陆衍接近游书朗,樊霄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辆永远到不了站的列车。手机震了一下。阿火的消息。
「老板,沙缴府的事办妥了。军方的人也已经撤了。」
樊霄看了一眼,没有回复。阿火做事他放心,不需要多问。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又翻了个身。
那条毒品通道他盯了三个月。从上游的供货商到下游的买家,从运输路线到资金流向,他让阿火在国外找了三层中间人,确保没有任何线索能回溯到他。查获的消息传到Chai耳朵里的时候,Chai都以为是巧合。但又过分的巧合。
游书朗在明面上砍Chai的合法生意,樊霄在暗地里断Chai的非法生意。两个人,两双手,两张网,同时收紧。不需要商量,不需要配合,甚至不需要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因为他们想的是一样的——把这个人彻底废掉。
樊霄闭上眼。左胸的伤又疼了一下,像有人在肋骨上按了一个手印。医生说他需要休息,至少三个月不能剧烈活动。三个月。他想起了另一个数字——游书朗来曼谷,已经多久了?他算了算,有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他见过游书朗四次。每次都是隔着一条街、一栋楼、一层玻璃。每次离开的时候都要在街角的阴影里站很久,等心跳平复了才能迈出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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