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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入冬的时候,游书朗的岗位晋升了。医学事务部的高级经理,独立带一个项目组。
从樊霄离开后,他的生活变成了一条被精确校准的直线:早上七点起床,送添添去托班,九点到公司,下午五点半接孩子,回家,做饭,陪添添玩,哄睡,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工作直到深夜。周末带添添去公园、去图书馆、去亲子餐厅。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像一个没有缝隙的盒子,容不下任何多余的东西。
添添在十二月生了场病。高烧四十度,半夜两点,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蜷在游书朗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游书朗当机立断把添添裹进羽绒服里,抱着出了门。小区门口叫了辆网约车。凌晨的北京零下五度,冷风灌进脖子里,添添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嘴里含混地喊“爸爸”。游书朗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没有纠正他。
医院急诊大厅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抱着孩子的家长。他挂号、排队、量体温、抽血,一只手抱着添添,一只手填表交费。添添抽血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整个大厅都在看他们。他按住孩子的手臂,对护士说“没事,您抽”,声音稳得不像一个手在抖的人。
急诊留观室的椅子很硬,添添躺在小床上挂着点滴,游书朗坐在床边,用一个不舒服的姿势弯着腰,让添添枕着他的手臂。走廊里偶尔传来别的孩子的哭声,护士推着小车从门口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凌晨四点四十七分。添添的体温开始往下走了。
游书朗靠在床边,闭眼休憩。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皮鞋声——脚步有些急切,却目标明确。深灰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肩上的大衣还带着室外的凉意。他站在留观室门口,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游书朗身上,走了进来。
“我听说添添病了。”陆衍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给你带了点吃的,还有一杯热美式。”
游书朗看着那杯美式,没有接。他在想陆衍是怎么知道添添生病的,托班的老师有他的联系方式,也许是添添登记信息的时候留意过。这个举动在任何意义上都算不上“普通朋友”。游书朗不是看不出来,他只是不想看出来。
“谢谢,不用了。”游书朗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里我一个人就行。”
陆衍站在床边,沉默了两秒。低头看着床上睡着的添添,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我。”他转身走了。皮鞋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袋吃的和那杯美式还留在床头柜上。游书朗没有碰。不是对陆衍有意见,是对自己有不信任。他知道在疲惫的、脆弱的、一个人撑了很久的深夜,如果有一双手伸过来,他可能会握住。不是因为那个人是陆衍,是因为他太累了。但这种“握住”对他不公平,对陆衍也不公平。所以他把手背在身后,假装不需要任何帮助。
添添的烧退了。三天后出了疹子,是幼儿急疹,好了之后活蹦乱跳,皮肤白里透红。游书朗请了三天假,寸步不离地守着,第四天去上班的时候,黑眼圈重到同事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事。日子又回到了那条被精确校准的直线上。
除夕。
北京城空旷了大半。地铁不挤了,马路不堵了,连空气都安静了下来。游书朗没有老家可回,没有亲人要见。他和添添两个人,在租来的房子里,过了一个不像节日的节日。白天他带着添添去了趟超市。添添坐在购物车里,小手扒着车沿,眼睛在一排排货架上扫来扫去,最后锁定了一盒恐龙图案的饼干。游书朗拿起来看了看配料表,放进了车里。添添又抓了一包彩虹糖,游书朗拿出去,添添又捞回来,反复三次。最后游书朗妥协了,把彩虹糖放进购物车之前,蹲下来平视着添添的眼睛:“一天最多两颗。”添添点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晚上他做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蛋花汤,糖拌西红柿,还有买来的速冻饺子。添添坐在儿童椅上,用勺子舀饺子,舀了三次都没舀起来,最后一次用力过猛,饺子飞出去掉在了地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饺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游书朗,嘴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转了。游书朗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饺子,把添添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送到添添嘴边。
“爹地,饺子跑了。”添添含着饺子,声音含混,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饺子没有跑,它在等你把它吃掉。”添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嚼了嚼咽下去,又张开嘴:“还要。”
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填满了房间。节目演了什么游书朗没有认真看,他一边喂添添吃饭,一边用余光扫着屏幕上的热闹。添添吃完了,在他腿上蹭了一身的饺子醋,又爬下去,光着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举着一只纸折的恐龙,嘴里发出“吼——吼——”的声音。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游书朗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干净灶台。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添添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纸恐龙还攥在手里,口水流了一小片在沙发垫上。他把孩子抱起来放进卧室的小床上,盖好被子。添添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爹地”,又沉沉睡去。
游书朗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天花板上。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最近的照片全是添添——在游乐场、在公园、在超市购物车里、在家里的地板上拼积木。他往下翻,翻过添添,翻过工作截图,翻过乱七八糟的备忘录,翻到了很久以前的。一张曼谷的夜景,在湄南河的游船上拍的,他没有点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号码是海外的,很长一串,不是他存过的任何联系人。「新年快乐。」四个字。没有落款。游书朗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好像在透过屏幕看向发送人。
那天晚上,添添睡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口。他一个人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电视已经关了,房间里很安静。他把那条短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还是四个字,没有多出一个标点。黑暗里,他闭着眼睛,想着发那条短信的人在干嘛。按下发送键的时候,窗外是什么天气,热带的雨还是热带的阳光。那个人在做什么,是坐在车里,还是站在某个楼顶,还是在某个他想象不到的地方做着危险的事。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睡着了。没有梦。或者做了,醒来不记得了。
春节过后,日子还是一样。每天送添添,上班,下班。
但游书朗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起初只是偶尔的心慌——开会的间隙,心跳忽然快几拍,手心出汗,几秒钟后又恢复正常。他不以为意,以为是咖啡喝多了。后来频率越来越高,一周两三次,有时候在深夜。他会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没有噩梦,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画面,就是醒了,心跳得飞快,后背一层薄汗。添添在旁边睡得正香,一切如常。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对劲。
他去了医院。年轻的医生看着报告单摇了摇头:“一切正常。您这个年纪,心脏没什么问题。”游书朗坐在诊室里,手里拿着那一沓报告单。一切正常。但他的身体没有在骗他。
“会不会是……焦虑?”医生试探着问,“工作压力大吗?睡眠怎么样?”
游书朗笑了笑。“可能吧。”
“少喝点儿咖啡,多注意休息。”
走出医院的时候,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搭在城市上空。他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在路边站了很久。他知道不是焦虑,至少不全是。他的身体在替他说一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又过了几周。樊霄没有任何消息。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让任何人转达任何话。诗力华的号码也再没有发过消息。那条「新年快乐」像是从另一个时空漂来的漂流瓶,被海浪推到了岸边,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海又把它卷走了,再也没有送来第二个。
游书朗开始回忆那一晚。他以为自己会忘记,或者会刻意不去想。但那些细节在几个月后反而越来越清晰,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刷过的河床,石子一粒一粒地露出来,每一粒都硌脚。樊霄在厨房里洗碗,他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碰了一下,他没有缩回去。樊霄说“我可以再抱抱你吗”,声音低得像是怕被拒绝。他被按进沙发靠垫的时候,手推在樊霄胸口,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得快得不像话。樊霄的眼泪滴在他颈窝里,凉的,一滴一滴的,像计时器在数他们剩下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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