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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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崖忙不迭跟上去,轻握住她的手臂,道:“如果是他,那不更要在圣人面前检举揭发吗?”

公主摆手挣脱开,冷喝:“有何用?他想杀我又何止今夜,陛下哪一次有所惩戒?”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那公主身边为何不多带几个人?陈宝德呢?玳瑁呢?明知凶险,又为何要一个人到处乱跑?”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插手了?”她脱掉身上披着的衣袍,扔还给他。

谢青崖头疼欲裂,接住衣裳将之重又披在公主身上,有些恼了:“是!轮不到臣插手。公主马前卒如过江之鲫,自然用不着臣。可他们哪一个照顾好公主了?今日若是那人身手再好些,若是公主酒喝得再多些,若是臣不曾追出来……”

“我会凫水,淹不死。”赵嘉容咬了咬唇,伸手想再脱掉他的衣裳,反被他裹得更紧。

“今夜冻病了,明日早朝又忍着不敢咳出声?”

公主抿唇不再挣扎。晚风掠过,她伸手拢了拢衣襟,指尖仍有抑制不住的轻颤。醉酒误事,这个教训要牢牢记下。

谢青崖叹了口气,又问:“陈宝德呢?他应该备下了备用的衣裳吧?臣去取来给公主换上吧。”

她半晌未作声,如此便坐实了他听来的消息。

他难以置信:“公主当真赶走了陈宝德,却重用杨怀仁、宠幸柳灵均?柳灵均以色侍公主不提也罢。那杨怀仁是个什么东西?这些年公主当真待他不薄,予他十分的信任,他却藏了三分的私心。承天门前煽动举子,明着是舍生取义为公主效力,暗里早已给自个儿找好了退路,何曾管过公主的死活?虚伪小人,贪得无厌,凭他也配拜相入政事堂?”

赵嘉容轻蹙眉,懒得与他争论,转身顺着小径加快脚步往外走。

谢青崖脚步急促,语气也跟着急促起来,这些字句搁在心里愤懑已久,昭然之时一下子挑起了燎原之火,越烧越旺,出口之言也被烧得面目全非了:“公主要养条狗在政事堂看家护院,何必选这等养不熟的白眼狼?今时公主位高权重,他自然百般奉承,若他日公主受困,恐怕头一个扭头咬人自保的就是他。公主如此放心,是拿捏了他什么把柄,还是同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想来他这中书侍郎的衔儿,便是在公主卧榻之上讨来的吧!”

公主眉头越蹙越紧,话听到最后实在太刺耳了些,猛地折身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才叫他住了嘴。

谢青崖懵了一下,脸颊上的疼痛泛起来之时,方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

他僵住了,没再作声,可疼痛和狼狈并不能浇熄心里燎原的妒火,反倒有熊熊之势。他暗自按捺着,眼睫低垂下去,目光落在她轻颤的袖摆上。

赵嘉容一时情急,使了不少劲,眼下整个手掌都是麻的。她抬眼睨着罪魁祸首,咬牙切齿:“谢青崖你当真长本事了。”

第34章

夜色昏昧,四下阒静。

谢青崖目光缓缓上移,自公主轻捏着的袖摆一路移向她纤细的肩颈,却始终不敢抬眸对上公主带刺的视线。

公主从来学不会低头,脖颈永远倔强地挺直着,如高傲的鹤,颈项间莹白的肌肤在夜色里好似有玉般润泽的光芒。

他恍惚想起三思殿里与公主同窗的日子。

公主坐在他前桌,晨时经筵总是早早就到了,端坐案前温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纤细柔美的肩颈,脊背单薄却笔直,韧如青松。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牖洒落在她身上,难得有娴静柔和的美。他不经意间侧眸,瞥见这抹芳华,会下意识放轻呼吸,不敢惊扰,悄悄红了耳畔。

记忆里唯有那一回,公主姗姗来迟,推门入殿时,玉面上有如林中迷途小鹿般的惊慌失措和腼腆的歉意。

谢大学士向来严肃古板,却待公主分外和蔼可亲,见此也不恼,摆手让公主入座,转头又絮絮叨叨地讲起课来。

平铺直叙的陈词滥调令谢青崖昏昏欲睡,在公主耳中却仿佛精彩纷呈的话本。她永远专心致志,近乎于贪婪地汲取文墨书香背后的理义。

然而许是那日谢大学士所讲的《尚书》实在太枯燥无趣,连公主都有些微的走神,哗哗的书页翻动声渐次迭起,唯独公主桌案上的书本不动如山。

谢青崖垂眼望过去,只见公主圆润的肩头微微耸动,后颈僵直,耳畔延伸出一大片不自然的潮红。细瞧之下,又发现公主发髻微乱,发尾似乎是濡湿的,大抵是适才路上遇上大雪吹了冷风。

他一怔,慌忙在身上搜刮,好不容易寻出一枚饴糖。犹豫了片刻,趁谢大学士背过身去的时候,他眼疾手快地倾身伸臂,将饴糖悄悄放在公主桌案上。

公主似乎半晌皆不曾注意到凭空多出来的饴糖,兀自僵坐着忍着咳嗽,硬生生忍了过去,尔后才抬手将饴糖捏在了手心里。

她忽地扭头望过来,目光泠然,让身后人猝不及防。

谢青崖险些舌头打结,讪讪地压低声音提醒她道:“该……翻页了。”

言罢,才发现公主此刻脸色苍白,朱唇也失了往日颜色,唯有眼眸红得出血。

他讶然,正欲出声探问之时,便见她倏地软了身子,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往一侧倾倒下去。

“公主?!”他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扶,扑了个空。

动静惊扰了满殿之人,打断了谢大学士的筵讲。一阵兵荒马乱,却始终吵不醒紧闭双眼的公主。

宦官领命去紫宸殿通禀消息,请旨遣太医过来,奈何脚程太慢,半晌一去不回。

谢青崖垂眼盯着满脸惨白,紧蹙眉头的公主,心慌不已。左等右等等不及,他干脆一把打横抱起公主,为她裹上一层软毯,疾步出殿,冒着风雪拔足狂奔。

太医院离三思殿并不远,这一路却好似走了很久很久。

风雪声在耳旁呼啸,身后跟着一众零零碎碎手忙脚乱的宫女内侍,却丝毫不妨碍他听见公主怦然有力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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