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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六年十一月十九,博多港下了一场小雪,在码头木栈道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风从西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孙恪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须发间沾着细雪他也不掸,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望着海天相接处。李景隆手里拢着袖子,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嘴里呵出一团白气:“孙督,要不您先回去歇着?殿下要是回来了,我让人头一个通知您。”孙恪没有动,也没有答话。李景隆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闭了嘴。蒋瓛站在哨塔上,手按着刀柄,目光一刻不曾离开海面。傅让站在他下首,脸色比天上的云层还要阴冷。这两个月,对留守在博多的人来说,简直是煎熬。太子临走前,只跟蒋瓛和傅让透了个底,说是要去苦叶岛巡视。第一天,孙恪就发觉太子不见了,忙把蒋瓛和傅让叫来问。“苦叶岛?太子去那干啥?你们拦不住,为啥不通报我?出了事,算谁的?”孙恪当时脸色,李景隆至今记忆犹新,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先是愣住,然后从脖子根一路红到额头。他当即下令:派两拔快船,沿外海航线,全速赶往苦叶岛,见到太子,立即请回。两拨快船火速出发,装着最好的帆,配了最老练的船工,昼夜不停往东北方向赶。两拨船追出去一千多里,又往前赶了两天,追到日本海深处,依然没有找到太子任何踪迹。领头参将不敢再往前走了,咬着牙下令返航。孙恪听完参将禀报,坐在案后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然后他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案桌。那是李景隆认识孙恪以来,头一回见这位越国公发这么大的火。踹翻了桌子之后,孙恪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弯下腰,把案桌扶正,把散落一地文书捡起来,叠好,码齐。他坐回椅子上,对李景隆说了一句话:“找!加派人手,四面八方找,上天入地找!”从那天起,博多港气氛就变了。所有人说话都压低声音,走路都放轻脚步。孙恪脾气一天比一天差,骂人次数一天比一天多。李景隆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一面要应付斯波,一面要稳住博多港局势,还得在孙恪面前装出“殿下肯定没事”的镇定模样。可夜里躺在床上,他心里比谁都虚。太子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他李九江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蒋瓛和傅让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是唯一知道太子去向的人,可他们知道的,也不过是一个“苦叶岛”。而这个信息已经被证明是错的。太子究竟去了哪里?是不是在海上遇到了风暴?是不是被倭人截了?他们不敢往下想。每一个念头都是一把刀子,扎在心上。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桅杆上的了望手忽然喊了一声:“船!有船!”孙恪顺着了望手指的方向望去。海天相接的处,确实出现了几面帆影,正在缓缓朝港口方向移动。他的心跳骤然快了半拍。船队越来越近。当先一条战船,船头站着一人,穿着青灰色锦袍,身量不算高大,但站得笔直。孙恪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船靠岸,朱允熥刚踏上码头,就看见孙恪大步朝他走来。孙恪走到他面前站定,拱手行礼:“殿下。”他语气平静,但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孙恪没有等朱允熥答话,紧接着又说了一句,码头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请殿下即刻回南京。”朱允熥愣住了。他刚要开口,孙恪已经接了下去,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殿下,您一声不吭走了近两个月,音讯全无。臣派了两拔快船,顺着外海追了一千多里,连个影子都没摸着。臣是主帅,您把十几万大军扔给臣,自己跑了?您替臣想过吗?”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您要是再迟三天回来,臣就只能写一封请罪奏折,然后投海自尽了!臣只有这一条命,臣赔给朝廷就是了!”说完这一长串话,他往后退了半步,再次拱手,腰弯得更深了些:“殿下,请回吧。赶紧回吧。”码头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朱允熥看着孙恪弯下去的脊背,伸手拍了拍他胳膊:“越国公,辛苦了。孤没事,不但没事,还办成了一件大事。”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孤在库页岛设了一个都司——”“殿!下!”孙恪像直起身来,拖着长音喊了一声。“您跟臣说什么都不管用!臣不想知道什么苦叶不苦叶!朝廷信使已来了三趟,陛下问殿下在何处,臣回说,‘殿下正在石见巡视’;户部问石见款项何时拨付,臣回说,‘等殿下示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朝鲜国王派人问安,臣回说,‘殿下公务繁忙’臣当了两个月锯嘴葫芦,满嘴瞎话,把自己给说吐了!直到大前天,朱寿到了博多,臣才知道,您没有走外海水道!殿下,就当臣求您了,赶紧回京去吧,再这么折腾,臣这条老命,就交代在博多了!”他退后半步,郑重其事补了一句:“太子爷,您行行好,臣给您磕头了。”说着,他真弯下腰去,作势要跪。朱允熥赶紧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孤走,孤这就走。你别跪,别跪,行吗?”李景隆在一旁袖着手,见太子目光扫过来,连忙敛了笑,正色道:“殿下,孙督话糙理不糙。这两月,臣也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他捏了捏圆滚滚的肚皮,叹了口气,“算了,下回打死也不跟着您出海了…”蒋瓛和傅让并肩站在不远处,脸上表情如出一辙,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在竭力压着不说。最后还是蒋瓛先开了口:“殿下平安归来就好。”就这么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朱允熥扫了一圈众人,讪讪笑道:“是孤考虑不周,让诸位担忧了。孤这就启程回京,诸位莫要上书弹劾了。”他又转向孙恪,加了一句:“越国公,库页都司的事,回头让张玉跟你细说。”孙恪拱了拱手,满脸写着,“您说什么都行,只要您肯走”。两天后,天刚蒙蒙亮,安国号缓缓驶出博多港。朱允熥站在船楼上,望着渐渐远去的九州海岸。朱高煦靠在船舷边,手里转着一把短刀。常昇蹲在船尾,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景隆站在船头,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港口栈桥上,张玉带着十几艘运输船,满载着粮食、盐巴、铁器、布匹和药材,正朝相反的方向驶去。望着安国号消失在海天尽头,孙恪长长舒了一口气。:()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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