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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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铺子在路边人在路在(第1页)

一九八一年春节,陈家铺子关了三天门。

这是铺子重新开张以来第一次关门。门板上贴著红纸,红纸上写著“春节休息,初四开市”,字是陈阿圆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把红纸贴在门板中间,用手按了按,把气泡挤出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翘起的一角重新按了按。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像一个在完成一件很重要作品的人。

除夕那天,林清石从永春把苏阿梅和家兴接了过来。货车开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陈家铺子门口的煤油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墙上的青苔上,照在那根扁担上。苏阿梅坐在副驾驶,眼睛半闭著,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快。她的头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一丝黑的都没有,像一顶雪做的帽子戴在她头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很长,灰灰白白的,像十片快要脱落的贝壳。

“阿母,到了。”林清石把车熄了火,轻轻拍了拍苏阿梅的肩膀。

苏阿梅没有动。她的眼睛还闭著,呼吸还是又浅又快。林清石又拍了拍,重了一些。“阿母,到了。”

苏阿梅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巷子,看著那盏煤油灯,看著那根扁担,看著那扇贴著红纸的木门。她看了很久,久到家兴在驾驶室里等不及了,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跑进了铺子。

“阿母——”他喊著,声音在巷子里迴荡。

苏阿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小,很小,但你看到了就知道那是一个笑。

林清石从车上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把苏阿梅从座位上搀了下来。苏阿梅的腿已经不太能走了,从车到铺子门口,短短几十步路,她走了將近十分钟。林清石扶著她,她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脚在地上慢慢地探著,像在试探脚下是实路还是虚土。

家寧从铺子里跑出来,蹲在苏阿梅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阿嬤,我背你。”

苏阿梅摇了摇头。

“阿嬤,我背你。”

苏阿梅又摇了摇头。

家寧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苏阿梅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弯著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铺子里走。苏阿梅的体重很轻,像一捆晒乾了的稻草,轻得家寧几乎感觉不到背上有东西。但她走得很慢,比苏阿梅自己走还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在把路压实了,留给后面的人走。

年夜饭摆在小屋里的那张旧木桌上。桌子还是那张四条腿不一样长的桌子,桌腿底下垫著三块瓦片,瓦片是青色的,上面长著青苔。桌子上摆了八道菜:红烧肉、清燉鸡、炒青菜、萝卜汤、炸带鱼、金枣、榜舍龟、一碗麵线。面线是陈阿圆做的,鸡汤底,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放在苏阿梅面前。面线很长,象徵长寿,象徵路很长,象徵一家人走在同一条路上不会散。

苏阿梅坐在主位,家寧坐在她左边,家安坐在她右边,家兴坐在她对面,陈阿圆和林清石坐在两侧。七个人,七双筷子,七只碗,碗里的粥冒著热气,热气在煤油灯的光里裊裊地上升,像一条条细细的、看不见的线,把七个人连在一起。

“阿嬤,吃麵线。”家寧把筷子塞进苏阿梅手里。

苏阿梅握著筷子,在碗里探了探,夹起一根面线,慢慢地吸进嘴里。面线很长,吸了好几下才吸完,面线的尾巴在她嘴边甩了一下,汤汁溅在她的下巴上。家寧用纸巾帮她擦了,她没说什么,继续吸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她吃了半碗面线,把荷包蛋也吃了,然后把碗推开。

“吃不下了。”她说。

陈阿圆把碗端走,把自己碗里的饭扒了两口,放下筷子。“阿母,你多吃一点。你太瘦了。”

“不瘦。”苏阿梅把手伸出来,在陈阿圆面前翻了翻。手是枯的,乾柴一样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比以前轻了。轻了好,轻了走得快。”

家安正在夹红烧肉,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苏阿梅。苏阿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水,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是什么?不是泪,不是光,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水底下的石头被阳光照著时发出的那种幽幽的、沉沉的亮。

“阿嬤,你要去哪里?”家兴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著饭粒。他才十一岁,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一样平常。

苏阿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用手指把桌上掉的一粒饭粒捻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跟你们在一起。”

守岁的时候,一家人坐在铺子里。煤油灯放在柜檯上,灯芯剪得短,火苗小,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黑黑的,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家安坐在柜檯后面的矮凳上,手里拿著那本《汽车构造》,翻到发动机那一章,用手指在剖面图上画来画去。家寧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那本帐簿,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在上面画著什么。家兴蹲在地上,用粉笔在铺子的夯土地上画了一辆汽车,有四个轮子、两个车灯、一个方向盘,轮子是圆的,车灯是圆的,方向盘也是圆的。

苏阿梅坐在门口,身上披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她没有睡,眼睛半睁半闭,看著巷子。巷子里很黑,很静,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没有躲。她的鼻子在风里抽动了几下,像在闻什么。

她闻到了金枣的甜,醃茶叶的咸,虾酱的腥,旧木头的霉,新稻草的香,煤油灯的焦,她自己的头髮里散发出来的衰老的气味,还有巷子深处那棵老榕树的根在土里呼吸时散发出来的、潮湿的、沉沉的、像大地心臟跳动一样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

陈阿圆从灶间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把盘子放在柜檯上。盘子里有苹果、有橘子、有金枣。苹果是家兴带来的,从永春摘的,个头不大,但很甜;橘子是巷口水果摊买的,皮薄汁多,酸酸甜甜的;金枣是铺子里自己做的,金黄金黄的,像一颗颗小太阳。

“阿母,吃点水果。”她走到苏阿梅面前,蹲下来,把一颗金枣递到她嘴边。

苏阿梅张开嘴,把金枣含了进去。她嚼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品这颗金枣的味道,又像是在品一生的味道。她嚼著嚼著,嚼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小,很淡,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它在那里,它在她的嘴角停留了一瞬间,然后消失了。

“阿圆。”她喊了一声。

“阿母。”

“你阿爸走的那天,你记得吗?”

陈阿圆的手抖了一下,盘子里的金枣晃了晃,有一颗滚了出来,骨碌碌地滚到地上,滚到柜檯下面去了。她没有去捡,没有站起来,蹲在那里,看著苏阿梅。

“我记得。”她说。

“你记得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陈阿圆想了想。陈远水走的那天,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听到了几个字——“铺子”“路”“阿圆”。她把那几个字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句话。那句话是——“铺子在路边,路在人在。”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原原本本要说的,但这就是她听到的,这就是她记下的,这就是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他说,铺子在路边,路在人在。”

苏阿梅点了点头。“你阿爸这辈子,什么都不会说。但他什么都做到了。”她把手从棉袄里伸出来,摸索著找到了陈阿圆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是凉的,陈阿圆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手握在一起,谁也不能给谁温暖。但它们握在一起了,握得紧紧的,握得手指都发白了,握得指甲掐进了对方的手背。它们不需要给对方温暖,它们只需要握在一起,就知道彼此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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