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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在旁边听著,忍不住插了一句:“远水嫂,你们家远水真是个好男人。”
苏阿梅没接话,低头切萝卜。她的刀更快了,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陈阿圆看著母亲低著头的侧脸,看著她抿紧的嘴唇,看著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问,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里,火苗猛地躥起来,映得整个灶间都亮了一下。
一九六一年夏天,家寧满一岁了。
家寧跟家安不一样。家安三岁的时候像个皮猴子,上躥下跳一刻不停,家寧一岁的时候就文文静静的,像一朵种在墙角的小花。她不怎么哭,也不怎么闹,饿了就哼哼两声,困了就自己闭上眼睛睡。林母说她是个“好带的孩子”,苏阿梅说她“像她外祖母年轻时候”——苏阿梅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著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把小扇子,好像透过这个一岁的孩子,看见了几十年前那个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开杂货铺的年轻女人。
家寧的第一个生日,陈阿圆做了一碗麵线。面线是闽南人过生日必吃的东西,长长的麵条象徵长寿。她用鸡汤做底,加了两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端到家寧面前。家寧还不会用筷子,用手抓了一根面线,塞进嘴里,嚼了两口,面线从嘴角漏出来,掛在下巴上,像一根白色的鬍子。
家安在旁边看著妹妹吃麵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两个荷包蛋。“阿母,我也要吃。”
“你生日过了。”
“我明天生日。”
“你生日是冬天。”
“那我现在过冬天的生日。”
陈阿圆被他缠得没办法,从锅里捞了一碗麵线给他,鸡蛋少放一个,青菜多放了些。家安接过碗,埋头就吃,吃了两口又抬起头来,嘴边掛著一根面线,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阿母,我生日的时候,阿公会给我买金枣吗?”
陈阿圆愣了一下,看向院子里。陈远水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躺在蓆子上睡觉的家寧扇风。他扇得很慢,不急不忙的,蒲扇摇动的幅度不大,但风刚刚好,不会把家寧吹醒,又能赶走蚊子。
“你阿公能听见你说话,你自己去问他。”陈阿圆说。
家安端著他的面线碗,屁顛屁顛地跑到陈远水面前。“阿公,我生日的时候你会给我买金枣吗?”
陈远水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他看著面前这个端著碗、嘴边掛著面线、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的孩子,没有说话。他放下蒲扇,伸手进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了几个硬幣。他把硬幣一枚一枚地摆在石凳上,数了数,又看了看家安碗里的面线。
“你面线吃完了?”他问。
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面线还有半碗,荷包蛋已经被他先吃掉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先把面线吃完。吃完再说。”陈远水把那几个硬幣又收回了裤兜里。
家安端著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线,又抬头看了看阿公的裤兜,权衡了一下,决定先把面线吃完。他蹲在石凳旁边,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太急了,噎了一下,咳了两声,但继续吃。吃到碗底朝天,连汤都喝乾净了,他把碗举到陈远水面前。
“阿公!吃完了!”
陈远水看了看那只空碗,伸手从裤兜里把那几个硬幣又掏出来,数出三个一分钱的硬幣,放在家安的手心里。“去买金枣。”
家安握著那三分钱,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跑到陈阿圆面前,把手心摊开。“阿母!阿公给钱了!去买金枣!”
陈阿圆看了看那三分钱,又看了看院子里正把蒲扇捡起来继续扇风的父亲,蹲下来,把家安抱住,脸贴著儿子胖乎乎的脸颊。“家安,”她说,“阿公对你真好。”
一九六二年的春天,林清石在供销社的工作出了问题。
供销社要精简人员。上面来了文件,说是要压缩开支,不养閒人。林清石在供销社干了五六年,不是正式职工,是临时工,没有编制。精简人员第一个就轮到他。
那天他下班回来,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喊一句“我回来了”。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灶间,坐下来,什么话也没说。
林母正在灶台上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没注意到儿子的异样。陈阿圆在屋里哄家寧睡觉,听见林清石回来的动静比平时轻,心里嘀咕了一下,把家寧放好,走出来看了看。
林清石坐在灶间的矮凳上,两手撑在膝盖上,头低著,看著地面。灶间的光线暗,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但陈阿圆注意到他的肩膀是耷拉著的,像一只淋了雨的鸟。
“怎么了?”她蹲下来,平视著他。
林清石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出来。“供销社不要我了,精简人员。”
陈阿圆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没有说话。灶间里只有炒菜的声音和林母偶尔的咳嗽声,油烟在头顶盘旋,呛得人眼睛发酸。
“没事,”陈阿圆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背,“没了就没了,再做別的。”
林清石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著陈阿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清石破天荒地没有检查自行车链条。他吃完饭,洗了碗,把家安抱到腿上,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家安在他腿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揪他的耳朵,一会儿拔他的头髮,他既不躲也不喊疼,就那么坐著,像一棵没有知觉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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