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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业执照批下来的那天,陈阿圆正在铺子里醃金桔。她把金桔一个一个地洗乾净,用竹籤在果皮上戳出密密的小孔,然后放进糖水里浸泡。糖水是用冰糖熬的,熬到拉丝的程度,金桔泡进去,糖水慢慢渗进果肉里,把酸味裹住,把苦味压住,只剩下甜,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回甘。她从早忙到晚,手指被糖水粘住了,张不开,像五根被胶水粘在一起的筷子。她把手伸进冷水里泡了泡,糖化了,手指分开了,但指腹上还残留著一层薄薄的、黏黏的、亮晶晶的糖膜。
巷口传来自行车铃声。邮递员骑著一辆绿色的自行车从巷口进来,后座上绑著两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袋。他把车停在铺子门口,从袋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阿圆。“营业执照,批下来了。”
陈阿圆接过信封,手在抖,信封在她手里沙沙地响,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她没有打开,把信封放在柜檯上,压在一只粗陶碗下面。她转过身,继续醃金桔。她用竹籤在金桔上戳孔,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戳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每戳一个孔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像是在確认这个孔戳得够不够深、够不够准、够不够让糖水渗进去。她戳了满满一盆金桔,把金桔倒进糖水里,用筷子搅了搅,盖上盖子。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乾,走到柜檯前面,拿起那个信封,用剪刀剪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是白色的,印著红色的抬头:“营业执照”。上面写著企业名称、经营者姓名、经营场所、经营范围、註册日期。经营范围一栏写著“零售:预包装食品、散装食品、日用百货”。她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零售,就是卖东西。预包装食品,就是包好的金枣、醃茶叶、虾酱。散装食品,就是论斤称的、论勺舀的、论颗卖的。日用百货,就是盐巴、火柴、肥皂、牙膏、牙刷、毛巾、脸盆、暖水瓶。她把这张纸贴在墙上,贴在扁担的旁边。扁担是黑色的,蒲扇是黄色的,营业执照是白色的。黑、黄、白,三个顏色並排掛在一起,像三个站在一起的人,谁也不说话。但她知道它们在一起了,它们是一起的,从今天起,它们是一起的。
第一个走进铺子祝贺的是一个老太太,就是那个每天来买一颗金枣的老太太。她拄著拐杖,穿著那件深蓝色的对襟大褂,头髮全白了,梳成一个髻,用黑色的髮夹別在脑后。她站在柜檯前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分钱,放在柜檯上。“一颗金枣。庆贺你们拿到执照。”
陈阿圆从粗陶碗里捏了一颗金枣,用芭蕉叶包了,递给她。老太太接过金枣,没有放进嘴里,攥在手心里,转过身,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出了铺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好好开。你阿爸在天上看著。”她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由近及远,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了巷口。
第二个走进来的是林伯。他拄著拐杖,从巷子深处的院子里走出来,走得很慢,两百米的巷子他走了十几分钟。他走到铺子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陈阿圆给他倒了一碗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脚边,看著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你阿爸以前也这样,下午没什么生意的时候,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泡一壶茶,看著巷子。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路。我说路有什么好看的,他说路好看。路每天都不一样。今天走这条路的人跟昨天走这条路的人不一样。今天走这条路的理由跟昨天走这条路的理由不一样。”他站起来,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出了铺子。
陈阿圆站在柜檯后面,看著巷口。阳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罈子上,照在柜檯上,照在墙上那张营业执照上。白色的纸在阳光里发著光,“营业执照”四个字是红色的,像几滴凝固的血。
一九八三年夏天,家寧高中毕业了。她考上了泉州师范学院中文系。不是她最想去的学校,但她是陈家铺子几代人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陈阿圆在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燉鸡、炒青菜、萝卜汤、炸带鱼、金枣、榜舍龟、一碗麵线。面线是鸡汤底,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放在家寧面前。家寧低头看著那碗面线,面线很长,一根一根的,像无数条细细的、白色的路。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慢慢地吸进嘴里。面线很滑,一吸就进去了,不用嚼,直接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暖暖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阿母,我考上大学了。”她说。
陈阿圆坐在对面,手里端著碗,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就那么端著,看著家寧。“你阿公要是还在,他一定很高兴。”她的声音是平的,没有抖,没有哭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金枣又熟了一批”。但她端著碗的手在抖,粥在碗里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她的手指上,烫的,她没动。
家兴坐在旁边,低著头扒饭。他已经十三岁了,个子长高了很多,快跟家寧一样高了。他的脸上还有几颗痤疮,红红的,肿肿的,像几颗刚冒出来的青春痘。他的门牙已经长出来了,白白的两颗,中间有一条缝,笑起来能看到那条缝后面黑黑的洞。他听到“你阿公要是还在”这句话,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把碗里的一粒米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阿公在。”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陈阿圆看著他,家寧看著他,家安不在。家安去送货了,在从上海回来的路上。铺子里只有陈阿圆、家寧、家兴、陈木水。陈木水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手里端著一碗粥,粥里泡著一根油条。他没有吃,把那碗粥端在手里,看著碗里的油条。油条泡软了,沉到了碗底,像一条溺水的鱼。他看著那条鱼,想起了缅甸。缅甸也有油条,比这里的细,比这里的短,比这里的脆。他蘸著咖啡吃油条,咖啡是黑的,苦的,加了很多糖还是很苦。但那是他在缅甸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家兴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在每个人心里激起了不一样的涟漪。陈阿圆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柜檯后面,从陶罐里捏了三颗金枣,一颗给家寧,一颗给家兴,一颗给自己。她把金枣放进嘴里,嚼著,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她咽下去了。
一九八三年秋天,家寧去大学报到了。泉州师范学院在东海,离承天巷很远,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家安说要送她,她说不用。林清石说要送她,她说不用。陈阿圆说要送她,她说不用。她自己坐公交车去的。公交车很挤,她背著那个蓝布包袱——就是她从永春带过来的那个包袱,蓝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绣在上面的那朵梅花只剩下几根粉红色的线头,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她到了学校,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宿舍在四楼,六人间,上下铺。她睡上铺,铺位靠窗,窗户外面是一排桉树,桉树的叶子是细长的,灰绿色的,在风里沙沙地响。她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从里面拿出那本帐簿。牛皮纸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捲起来了,像一片快要掉下来的树叶。她翻开帐簿,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一九八三年九月,家寧到泉州师范学院报到。中文系。”
她看著这行字,把毛笔放下,用手指摸了摸刚写上去的字。墨还没有干,手指被染黑了,黑色的墨水渗进指纹的纹路里,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墨的臭味,淡淡的,呛呛的,像烧焦的橡胶。
她把帐簿合上,放回包袱里,把包袱放在枕头旁边。她躺在床板上,看著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嵌著灰尘。她看著那些裂缝,想起了承天巷的青石板——那些青石板上也有裂缝,裂缝里长著青苔。青苔是绿色的,嫩嫩的,滑滑的,踩上去会滑倒。她第一次走承天巷的时候就滑倒过,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破了一层皮,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她没有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走。
四年了。她在这条巷子里走了四年,从高一走到高二,从高二走到高三,从高三走到大学。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但她已经不是那个会滑倒的小姑娘了。她知道哪里有裂缝、哪里有青苔、哪里该踩实、哪里该放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蕎麦皮的,硬硬的,拱起来的,硌著脸颊。她闻到了一股新布的味道——洗衣粉味、阳光味、还有一点点工厂里的机油味。这味道不是承天巷的味道,不是陈家铺子的味道。但她知道她会习惯的。她习惯了承天巷的青石板,习惯了陈家铺子的金枣,习惯了陈阿圆做的面线,也会习惯这个枕头的味道。
家寧上大学后,陈家铺子里少了一个人。柜檯后面空了一块,货架旁边空了一块,灶间里空了一块。那种空不是看不见的,是看得见的。柜檯后面少了一本翻开的书,货架旁边少了一个背著书包的身影,灶间里少了一双帮忙烧火的手。陈阿圆没有说什么,每天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开门、扫地、摆货、站柜檯、包金枣、醃茶叶、煮饭、洗衣服、睡觉。但她知道少了什么。她少了一个人跟她说话。
陈木水问她:“家寧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
“周末是什么时候?”
“星期六。”
“星期六还有几天?”
“三天。”
陈木水掰著手指头数了数。他数得很慢,从大拇指数到小拇指,从小拇指数回大拇指。他数了三遍,確认是三天,然后坐在柜檯后面的矮凳上,两条腿又开始抖了。他抖的时候用手按住膝盖,想把腿压住,但压不住,腿还是在抖,从膝盖抖到脚踝,从脚踝抖到脚趾。
家寧每个星期六下午都会回来。她坐公交车从学校到承天巷口,走回铺子。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总是看到陈木水站在铺子门口,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袄,手扶著门框,看著巷口的方向。他看到家寧,嘴角动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家寧走进铺子,把书包放在柜檯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陈木水面前。“陈叔,我给你带了一本书。”
陈木水低头看著那本书。书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著几个字,他不认识。他翻开书,里面全是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他看了几秒钟,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我不识字。”
“我读给你听。”
家寧拿起书,翻开第一页,开始读。“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陈木水听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他听著听著,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睛闭上了,但他的耳朵还开著。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听进去,存进脑子里。故事讲完了,他睁开眼睛,看著家寧。
“好听。”
“明天我读新的给你。”
既然死过一次,也会从落魄中重新站起来。现在从这个家这个学校开启,新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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