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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学开车,他后悔了。”家安的声音很低,“他嘴上不说,但他每次开那辆货车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开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平时不一样。他喜欢开车。但他不敢说。”
陈阿圆看著家安,看著他那双棕色的眼睛。他的眼睛跟林清石的一模一样——不大,但很亮,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著人。那双眼睛里有林清石年轻时候的光,有陈远水壮年时候的影,有她自己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渴望和倔强。
“五百块,”陈阿圆把柜檯上的钱收起来,放进陶罐里,“你先攒著。不够的,阿母帮你想办法。”
家安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於等到了风停。他的肩膀慢慢地鬆了下来,从肩膀松到手臂,从手臂松到手腕,从手腕松到手指。他的手从拳头变成了手掌,手掌摊开著,掌心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在他手掌里交错著,像三条在山谷里匯合的河流。
“阿母,你不怕我学不会?”
“你连板车都推得好好的,还怕学不会开车?”
家安站在那里,看著陈阿圆。她的头髮又白了一些,花白的,像霜降过后的草。她的脸上有皱纹了,眼角有,额头有,嘴角也有。她的嘴唇乾裂,下唇有一道裂开了口子,还没有结痂,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他伸出手,从柜檯上拿起那只缺了口沿的粗陶碗,从碗里捏了一颗金枣,递到陈阿圆嘴边。
陈阿圆看著他,张开嘴,把那颗金枣含了进去。金枣是先酸后甜。她嚼到了酸,嚼到了甜,也嚼到了那颗金枣最里面那一点点苦。那一点点苦在她的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被甜味盖住了,被酸味冲淡了,被果肉的纤维包裹了。
她咽下去了。
家安学开车的事,最终还是让林清石知道了。
那天晚上,林清石送货回来,把货车停在巷口,走进铺子。他看见家安坐在柜檯后面的矮凳上,面前放著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画著汽车的构造图——发动机、变速箱、传动轴、差速器,图下面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用的是繁体字,笔画很多,看得人眼花繚乱。
他站在家安身后,看著那本书。家安没有发现他,低著头,用手指在发动机的剖面图上慢慢地画著,沿著进气歧管的走向,从节气门画到进气门,从进气门画到燃烧室,从燃烧室画到排气门,从排气门画到排气管。
“这是什么书?”
家安嚇了一跳,手从书上弹起来,像被烫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林清石站在他身后,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汽……汽车构造。”家安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他看。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著一辆解放牌卡车的照片,车头是绿色的,车牌是黄色的,写著“ca-10b”。
林清石看著那本书。他没有拿起来,没有翻,只是看著。他看著书上那个绿色的车头,黄色的车牌,黑色的轮胎,银色的保险槓。他看了很久,久到家安以为他在那辆解放牌卡车上看到了什么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谁给你买的?”他问。
“我自己买的。在中山路的书店里,两块三。”
林清石没有说话。他把送货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檯上——一沓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毛钱的零钱。他把钱摞整齐,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转过身,走向后面那间小屋。
走到小屋门口,他停了一下。
“学开车,要找驾校。我明天去帮你问。”
家安坐在那里,手里还握著那本书。他书页上的手指在发抖,书页跟著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乾枯的树叶。他低下头,看著书上那辆解放牌卡车,看著那个绿色的车头,黄色的车牌。他看到车牌下面有一行小字,印得很模糊,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中国第一汽车製造厂”
他把那行小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把那辆车的轮廓刻进了脑子里,把发动机的剖面图画在了心里。然后他合上书,把书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第二天,林清石去了泉州的驾校。
驾校在城东,离承天巷很远,他骑著自行车骑了四十多分钟才到。驾校的门口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著“qz市汽车驾驶员培训学校”。木牌被风吹日晒得发白,字的笔画有些脱落了,“市”字的上面一横不见了,“驾”字的“加”变成了“力”。他站在木牌前面,把那几个字拼凑著念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才推著自行车走了进去。
驾校的办公室里坐著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穿著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著“泉州驾校”四个字。他的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手指夹著一根烟,正叼著烟看著桌上的报纸。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了看林清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报名?”
“我想给我儿子报名。他今年十六,高一。”
“十六岁报不了。考驾照要十八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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