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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石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把手收回来,轻轻地给她掖好被角。他侧过身,借著那道从灶间漏进来的光,看著她的脸。睡著的陈阿圆不像白天那么能干了,不像白天那么利索了。她的眉头微微皱著,嘴唇闭得紧紧的,像是一个在梦中还在用力的人。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她眉间的皱纹。
“阿圆,”他小声说,“我会对你好的。”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一九五七年春天,陈阿圆发现自己怀孕了。
最先发现的是林母。她注意到儿媳妇这几天胃口不好,早上起来总是乾呕,闻到油烟味就皱眉。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天,然后在一个下午,趁著灶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阿圆,你这个月的月事来了没有?”
陈阿圆愣了一下,把手里正在洗的青菜放回盆里,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林母笑了。她笑得很克制,只是嘴角弯了弯,眼角的皱纹深了几道,但她没有像电视剧里的婆婆那样大呼小叫。她只是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早上剩的粥,放在灶台上热著,然后说了一句:“以后別挑水了,那活让我来。”
林清石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陈阿圆走到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清石,我有了。”
林清石的斧头停在半空中,没有劈下去。
他转过头看著陈阿圆,斧头还举著,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过了一会儿,斧头慢慢地放下来,他把斧头插进木墩里,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是该抱她还是不该抱她。
陈阿圆看著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起了他第一次来陈家铺子的那个秋天。想起了他蹲在地上修链条修了半个钟头浑身是汗的样子,想起了他从头髮上摘下一片蜘蛛网捏在手心里的样子,想起了他骑车载著她回门、她轻轻捏住他衣角时他挺直了腰的样子。
她伸出手,主动拉住了他的手。
“你要当阿爸了。”她说。
林清石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把陈阿圆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像搂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稳。
“阿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我会对你好的。对咱们的孩子也好。”
陈阿圆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
怀孕的日子並不好过。
陈阿圆的反应比一般人重得多。她吃什么吐什么,吐完了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喝点米汤。她的体重下降了,脸上失去了血色,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眼窝也陷了,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
林清石急得团团转。他去镇上请了卫生所的医生来看,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早孕反应重,过几个月就好了,让她吃些清淡的,多休息。林清石又问能不能吃点什么药,医生说不用吃药,是药三分毒。
林清石从镇上回来的时候,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一大包东西:红枣、桂圆、红糖、鸡蛋、小米。他把这些东西搬到灶间,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对林母说:“阿母,你看这些东西够不够?不够我明天再去买。”
林母看著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够了够了,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全花光了!”
“没事,”林清石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下个月还有。”
陈阿圆躺在屋里的床上,听著他们在灶间说话的声音,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她用被子蒙住脸,不想让人听见,但林清石进来的时候,还是看见了她红红的眼睛。
“你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一下子慌了。
“没有不舒服,”陈阿圆闷在被子里说,“就是……肚子饿了。”
林清石赶紧去灶间端了一碗红糖小米粥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餵她。陈阿圆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喝著粥,眼睛一直看著他。林清石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问:“你看什么?”
“看你。”陈阿圆说,“看你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好看?”
林清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庄稼人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这双手过年的时候连福字都贴不正,写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哪里好看了?
他抬起头,想反驳,但对上陈阿圆的目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种目光他没见过。不是感激,不是客气,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像是要把人整个人都装进去的目光。
他低下头,继续餵她喝粥。
一九五七年农历九月十七,陈阿圆生下了一个男孩。
那天从早上开始,陈阿圆就感到一阵一阵的腹痛。她没有大惊小怪,自己忍著,还去灶间煮了一锅粥。林母看她脸色不对,追问之下才知道她已经在疼了,急得一边骂她不长心一边让林清石去请接生婆。
接生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黄,方圆十里的人家生孩子都是找她。她来了之后把男人们都轰了出去,关上房门,拉上窗帘,开始忙活。陈阿圆咬著一条毛巾,汗水把头髮湿透了,贴在脸上。她没有叫出声,一声都没有。接生婆一边忙一边念叨:“这个姑娘硬气,叫都不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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