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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背著那个蓝布包袱,沿著村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了。
苏阿梅站在院子门口,看著孙女越来越小的背影。她看不清了,那个背影在晨雾里模糊了,像一个正在被水洗掉的墨跡。她伸出手,对著那个方向,挥了挥。她的手在晨雾里划了几下,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鸟在挣扎著想要飞起来。
家寧没有回头。
她走出了村子,走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土路很窄,两边的田野里还残留著上一季收割后的稻茬。晨雾很大,雾从田野里升起来,瀰漫在路上,瀰漫在她的脚边。她的布鞋和裤腿被雾水打湿了,鞋面上沾著露珠和泥点。她走得很轻,但脚步很急,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她走了一程,停下来,回过头。
村子已经看不见了。雾把一切都吞了,树看不见了,房子看不见了,院子门口那个穿著藏青色棉袄的人看不见了。她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雾,雾的尽头是山,山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另一个雾。
她转过身,继续走。
家寧到泉州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背著那个蓝布包袱,走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巷子很窄,两边的老房子墙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很绿,绿得像刚刷了一层油漆。巷子深处有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枝叶从巷子尽头的院子里伸出来,遮住了半个巷口。
她走进陈家铺子。
铺子里没有客人。陈阿圆站在柜檯后面,低著头,正在用报纸包金枣。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家寧。
家寧站在门口,背著包袱,头髮被雾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子尖也红了,嘴唇乾裂,上下嘴唇粘在一起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从土里拔出来又种下去的小树苗,叶子蔫了,根还没扎稳,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倒。
陈阿圆把手里的金枣放下,从柜檯后面走出来。
她没有叫家寧的名字。她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了,没有问她阿嬤怎么办,没有问她功课落下了没有,没有问她吃饭了没有。她什么都都没有问。她走到家寧面前,伸出手,把她额头上那缕湿了的头髮別到耳后。她的手指在家寧的额头上停留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进来。”她说,然后把家寧肩上的蓝布包袱拿下来,放在柜檯上,拍了拍包袱上的灰,“吃了没有?”
“在家吃了面线。”
“饿不饿?”
“不饿。”
陈阿圆看著她。家寧的嘴唇还是乾的,上下嘴唇粘在一起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印子,是干了的口水留下的。她走到灶间,倒了一碗温水,端出来递给家寧。
家寧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流下去,流到胃里,胃暖了,手暖了。她把碗放在柜檯上,碗底的水渍在柜檯上印了一个圆圆的圈,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家寧,”陈阿圆说,“既然来了,就住下。后面那间小屋,你和你阿嬤以前来的时候住的那间,收拾出来了。床板铺好了,被子晒过了。你去看看还缺什么。”
家寧走进后面那间小屋。
屋子很小,六七平方米,一扇朝北的小窗户,窗户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床板靠墙放著,上面铺了稻草和棉被。棉被是新的,大红色的绸面,上面绣著龙凤呈祥的图案——是陈阿圆当年出嫁的时候苏阿梅给她做的陪嫁,她一直捨不得用,压在箱底压了快十四年了。
家寧坐在床沿上,手摸著那床大红绸面的被子。被面是滑的,凉的,手指摸上去像摸到了水。她把脸贴在被面上,被面上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苦苦的,凉凉的,像薄荷。
她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灶间里陈阿圆切菜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像心跳。她听见了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阿明,回家吃饭了。她听见了远处开元寺的钟声——嗡——慢慢地在空中散开,像一圈一圈的水纹。
她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那扇朝北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大红色的被面上,龙凤的图案在阳光里闪著金光,像要从被面上飞起来。
她想起了那本帐簿。
她把脸从被面上抬起来,从包袱里翻出那本帐簿。帐簿不是原来的那本——原来的那本她留在了永春,放在床底下,贴著苏阿梅睡觉的那面墙。这本是她从永春带过来的,不是陈远水的帐簿,是她自己的。她从镇上买了一个新本子,牛皮纸封面,跟陈远水那本一模一样。她坐在灶台前,借著煤油灯的光,拿毛笔蘸了墨,在第一页的第一行写下了第一个字: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家寧到了泉州。”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字是黑色的,纸是黄色的,墨在纸上洇开了一点,笔画的边缘模糊了,像远山的轮廓。她写完了这一行字,把毛笔放在桌上,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这行字跟陈远水那本帐簿上的字不一样——她的字工整,他的字歪扭;她的字规矩,他的字隨意。但纸是一样的,墨是一样的,顏色是一样的——黑和黄,路和土,天和地。
她合上帐簿,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枕头是蕎麦皮的,硬硬的,拱起来的,帐簿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变得更拱了,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她躺在山丘上,闭上眼睛。
泉州的第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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