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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阿爸真的走了(第1页)

陈远水的棺材是林清石从镇上买回来的。

杉木的,没有上漆,木头还是原色,淡淡的黄白色,散发著新鲜的木头气味。棺材不大——陈远水瘦到最后,已经不需要多大的棺材了。林清石在棺材铺里挑了很久,挑来挑去,挑了最小的一口。棺材铺的老板认识他,问了一句“给谁买的”,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给阿爸。”他最后说。

老板看了看他,没有再问,帮他用麻绳把棺材固定在三轮车的车斗里。林清石推著车往回走,走在永春到达埔的那条山路上。棺材躺在车斗里,盖著一块雨布,雨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有人在拍手。路上遇到几个认识的人,跟他说“清石你今天没送货啊”,他说“嗯”,没有停下来,推著车继续走。

他走得很快,比他以前任何时候都快。上坡的时候也不喘气了,闷著头往上推,车轮碾过碎石,哐啷哐啷地响。他不想在路上遇到任何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只想把这口棺材推回家,推到陈远水面前——虽然陈远水已经不需要了。

到家的时候,陈阿圆站在院子门口。她看见车斗里那口棺材,看见上面盖著的雨布,看见林清石被汗水湿透的脊背,看见他低著头不敢看她的样子,走过去,伸出手,接过了三轮车的车把。

“我来吧。”她说。

“不用。”

“你去歇著。”

“我不累。”

两个人推著三轮车走进院子。棺材被抬下来,放在灶间旁边那间空屋子里。那间屋子以前是堆柴火的,后来林家铺子搬到了路边的砖瓦房里,这间屋子就空了出来,堆著一些不用的罈罈罐罐。林清石把罈罈罐罐搬到院子里,把地面扫乾净,铺了一层稻草,和陈阿圆一起把棺材抬了进去。棺材落在稻草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稻草被压得沙沙地响了几声,然后就安静了。

陈阿圆站在棺材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棺材的木头。木头很光滑,没有被漆过的木头摸上去涩涩的,有一点扎手。她摸了几秒钟,把手收回来,转过身。

“清石,”她说,“我想给阿爸洗个澡。”

苏阿梅端来了一盆温水。水是灶上烧的,不烫不凉,刚好。她把盆放在石凳旁边,盆里的水纹丝不动,倒映著天上的云。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站起来,看著坐在石凳上的陈远水。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衣裳是苏阿梅给他换的,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是林清石前年过年的时候给他买的,他只穿过一次,嫌太紧了,就掛在衣橱里再也没穿过。现在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肩膀的地方垮了下来,领口像一个大大的洞,他的脖子细得像一根竹竿,从那个洞里伸出来。

苏阿梅看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他的衣裳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开。她的手在抖,解第一颗扣子的时候解了好几次才解开。第二颗快一些,第三颗更快。解到最后一颗,她停了一下,看著陈远水裸露的胸膛。

他的胸膛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被雨冲刷出来的田垄。皮肤贴在肋骨上,薄薄的,透透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和微微起伏的心臟——心臟还在跳吗?苏阿梅盯著他的胸口看了好几秒钟,看见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动。

她已经知道他不会再动了。但她还是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等一个奇蹟。

没有奇蹟。

她把毛巾浸进盆里,拧乾,开始给他擦身体。从脖子开始,擦到肩膀,从肩膀擦到胸口,从胸口擦到肚子。她擦得很仔细,每一条皱纹都擦到,每一个凹陷都擦到。她的毛巾在他的皮肤上慢慢地移动,像一个在乾涸的土地上行走的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小心,怕踩坏了什么。

陈阿圆站在旁边,看著母亲给父亲擦身体。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但她没有鬆开。她怕她一鬆开手,就会去抢母亲手里的毛巾,抢过来替她继续擦,替她把这件事做完。但她没有动。这是母亲的事。母亲伺候了父亲一辈子,最后这一件事,也应该让母亲来做。

苏阿梅擦完了上半身,换了一盆水,开始擦下半身。她脱下他的裤子,动作比刚才自然多了,像是做了一辈子的事。她把他的腿抬起来,膝盖弯著,露出那条瘸了的左腿。左腿比右腿细了很多,肌肉已经萎缩了,骨头突出,像一根被剥了皮的树枝。她看著那条腿,手上的毛巾停了下来。

这条腿,是在云南摔断的。

一九四三年,在滇缅公路上,他们在一条山沟里遇到了山体滑坡。碎石从山坡上滚下来,陈远水推著箩筐往前跑,一块石头砸在他左腿上,他摔倒了,箩筐翻了,两个孩子从筐里滚出来。他爬起来,先把两个孩子捡回去放回箩筐里,然后才低头看自己的腿。腿已经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沾著血和泥。

他用两根树枝和一条布带把腿绑住,继续走。

走了三天,到了下一个村子,才找到一个人帮他把骨头接回去。没有麻药,他用牙咬著一根木棍,咬得木棍上全是牙印。接好后也没有好好养,第二天又开始走路,腿肿得像水桶,他用布条缠著,继续走。

走了一个多月,肿才消了。但腿已经歪了,从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再也没有好过。

苏阿梅看著那条腿,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地摸著腿上的伤疤,从膝盖摸到脚踝,又从脚踝摸回膝盖。伤疤很多,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有的还是紫红色。每一个伤疤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她记得,有的她不记得,有的是他受了伤都没有告诉她。

她把他的腿放下来,给他穿上裤子,盖上被子。

然后她端著那盆水,走到院子外面,泼在了那棵龙眼树下。

水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但苏阿梅知道它在下面,在树根够得到的地方。树根会把它吸上去,送到树干、树枝、树叶里,送到明年春天新长出来的花苞里。花开了,落在地上,又变成土,土又被树根吸上去。

她蹲在龙眼树下,看著那一小片被水洇湿的泥土,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了灶间。她不知道什么是轮迴,什么是转世,什么是生命循环。她只知道,水泼在地里,树会喝到;树喝了,花会开;花开了,人会看到。人看到了,就会想起浇水的那个人的手。

她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这双手洗过无数的衣裳、无数的碗、无数的尿布,揉过无数的麵团、无数的茶叶、无数的金桔。这双手给陈远水洗了无数次的澡,擦了无数次的身,在他还活著的时候,在他已经走了之后。

她把手伸进水盆里,洗了洗,在围裙上擦乾。

“阿圆,”她喊了一声,“棺材的盖子,什么时候盖?”

陈阿圆站在灶间门口,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踉蹌了一步,扶住了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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