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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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承月(第10页)

月泉懊恼道:“这是什么事呢?本来是要让你快乐,反添了一肚子的不快!”

——这可真是给黛玉兽分心了,心都快分没了,一点操心金总的心情都不剩,政斗戏全面换台娱乐圈丑闻。金总后来听说这事儿,笑出屁声:“挺好挺好,我不在家你们挺热闹的。”

当时大人们吵吵劝劝,春帆在枕头上迷糊地喘气,出了许多汗、渐渐听清大人们说话了,心急地爬起来下跪,扑通一声又栽下床。

大人们瞬间闭嘴,露生连忙扶他躺好,春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艰难道:“白老板、白小爷,沈师父一直给我钱,没有少。”

沈斌泉心脏病都快犯了。

春帆窘泪几乎下来,倒插着眼睛看沈斌泉,咬着牙又道:“我对不起老师,嗓子也坏了、钱也拿去用了,都是我自己不好。”

斌泉无奈叹道:“你怎么回事呀,春帆?”

春帆只是沉默,许久才说:“我要是哭哭啼啼,诉穷卖惨,那不成了要挟人家收我为徒吗?沈师父,你的好意春帆辜负了,我命该如此。”

这话说得甚是苍凉,几乎不像是少年人的心境——这其实才是下九流的伶人们常有的心境。所以说风月场里无清白、歌舞楼上不少子,在这个场子里摸爬滚打的,几人纯真?若不是山穷水尽也不会来戏班子里讨生活,早把人世险恶看透了!

露生听得“命该如此”四字,忽然间好像看见过去的自己,心头微微一恸,旋即波澜止息,也并不露出动容神色,轻轻地向春帆道:“你看我是因为一时凄苦,就随便收徒的人?”

春帆有些呆住,嘴唇翕张两下:“不知道。”

露生又道:“若是你身世不可怜,你觉得我今天会不会收你?”

春帆沉吟片刻,撇开脸说:“也不知道。”

露生看他神色间隐隐有傲气,不觉一乐:“你自认唱得很好,所以只怪身世可怜、嗓子损毁,你觉得若是没有这两件事,我一定会收你为徒的,是不是?”极娇丽又极矜傲地,他嫣然一笑,“实话说罢,唱得不怎样,好些错处。”

春帆真呆住了——不能怪金总叫他可达鸭,因为后来露生一教导他,他这可达鸭表情就来了,求知若渴眼瞪得活像要进化。

金总:“哦哟,鸭鸭攻击。”

当时白小爷悠然自得,因为撇清了沈斌泉的嫌疑,那其他什么事都是小事,莫说一个穷孩子,就是成百上千他白露生也养得起——都不用金家掏钱,两出戏就够他们嚼用了!叫跟着的娇红端茶进来,不慌不忙地向春帆道:“你跟着斌泉先生学了两年,他虽是前辈,旦行里未必如我有心得。”他两手一翻,做一个丽娘的姿势,雪白好似两朵兰花,也不用描画、一瞬间宛然是丽娘坐在床头,“就比如开头第一句,梅树边,苏昆唱法向来是换一口气,再轻轻托上去,这是一个小彩头——但你可知道为什么要缓这一口气?”

春帆不说话,徐凌云愣头道:“没气唱不上去。”

沈月泉:“……”明天推荐凌云改行唱大花脸。

露生笑了笑:“所以说隔行如隔山,徐先生凡生行者,无不精擅,但女儿戏的幽微精妙,您就只知一、不知二了。”向春帆娓娓道:“这一口缓和,从功夫上来说,是为了下头那句容易唱、不至于唱不上去,也是为了合乎节拍——但演戏不是音节唱准了就叫好戏,汤大家在这里按下一拍,是讲的杜丽娘病态缠绵,春思抑郁,心中有凌云高飞之情、但奈何体弱身单,所以你用尽全力把这一声唱上去,其实是唱错了,丽娘没这个力气。”

徐凌云平时只觉他唱得好,但听也只是听个大概,从不料他精研人物如此,大感兴趣地问:“那应当怎样唱?”

露生莞尔一笑,应声便来:“偶然间、心似缱、在梅树边——”最后这一声,大家瞬间听明白了,是全考究的一个内息的力道,听上去柔若无骨,几乎如同春梦低吟,但高低节拍一丝不错——是举重若轻的意思。

沈月泉点头道:“确实如此,这才是杜丽娘,春帆刚才太着力了,所以凄苦有余、幽艳不足。不像丽娘、倒像苏三。”

大家自然一点就通,露生腼腆微笑,回过头来,一条一条,把短短一支曲子里四五个错处,都皆演示一遍。座中无不心服口服,唱得好难道是随随便便出来的?是字字句句都琢磨了!怪道他一上台就像戏中人穿了魂,演莺莺是莺莺、演丽娘是丽娘,各有各美,从不混淆,那是剧中人的头发丝儿他都研究过了!

春帆心悦诚服,只是渐渐地神情落寞下来,是方知众山小的灰心。露生歪头看看他,笑道:“怎么,明白唱得不是,心又灰了?”

可达鸭难受道:“我不是这块材料。”

幼年体被完全体暴击了。

露生慢悠悠道:“我今年不满三十,徒弟也从未收过。要说我这个人呢,收徒全凭心情,别管是沈老的面子、还是你多可怜、又或是你旷世奇才,我不乐意就是不乐意。”

春帆难过,难得他年纪小却能处之泰然,平静地说:“您配得上这个骄傲。”

“——可我也没说不收呀。”

可达鸭瞪眼了!

露生俏皮笑道:“只一样,我不收来历不明的徒弟,你告诉我,为什么把钱用掉了,又把嗓子弄坏了?”

春帆看看斌泉、又看看露生,终于可达鸭哭泣。

原来他家世原本不差,母亲是个丝贩的外室,父亲前些年为人所骗、在上海买了一座房子投资。岂料金融风暴之下、黄金外流、上海房市暴跌,他一家赔得倾家荡产,他父亲因此跳楼自杀,大房太太不仅断了这二奶的家用,还带着人过来把金屋的家具钱财扫荡一空,临了当然报仇雪恨,把死二奶暴打一顿。

春帆道:“我母亲原本是唱小戏的,抽大烟,早就唱不动了,又供不起我上学,所以把我送到传习所,想寻个门路过活。”

露生看着他:“那你喜欢唱戏吗?”

春帆脸上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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