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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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战后余烬(第1页)

陆承渊是被疼醒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口气都费劲。肋骨断了三根,左肩的旧伤又开始疼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吵得很。韩厉的声音最大:“你说什么?六十多个?你再说一遍?”另一个声音很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然后是韩厉骂娘的声音,骂得很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操他娘的血莲教,操他娘的骨修罗,操他娘的煞魔。陆承渊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疼得他直咧嘴。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胳膊吊在脖子上,像个废人。床边放着一碗药,已经凉了,黑乎乎的看着就苦。他端起来一口闷,苦得直皱眉。“国公醒了!”门口一个士兵看见他坐起来,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没一会儿,韩厉就冲进来了。左臂吊着,右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馕饼,满嘴碎渣子。看见陆承渊坐起来了,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他娘的还知道醒啊?”“我睡了多久?”“两天。”韩厉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继续啃馕饼,“这两天外边天翻地覆,你倒好,睡得跟死猪似的。”陆承渊瞪了他一眼。韩厉嘿嘿笑,把馕饼咽下去,正了正脸色:“伤亡报上来了。三百人,战死六十七,重伤四十一,轻伤的不算。能打的还有一百九十多个。”陆承渊沉默了。六十七个。都是跟着他从西域一路杀过来的老兄弟。“尸体呢?”他问。“都敛了。”韩厉说,“在白骨塔西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埋的,立了碑。李二说等回去的时候再迁,不能把兄弟们留在这鬼地方。”陆承渊点了点头。“骨修罗的尸体呢?”“碎了。”韩厉比划了一下,“你那一刀劈得太狠,从头劈到脚,整个裂成两半。骨头渣子掉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我让人一把火烧了,骨灰撒沙漠里了。”“烧了好。”陆承渊说,“这种东西,连灰都不能留。”韩厉又咧嘴笑了:“你他娘的,都伤成这样了还操心这个。白羽来过了,说等你醒了再来看你。守夜人那边也死了不少人,他那边比咱们还惨。”“白羽人呢?”“回据点了。那边还有一堆事,他走不开。走之前留了句话——‘替我跟陆承渊说,欠他的,下辈子还。’”陆承渊愣了一下:“他欠我什么?”韩厉摊手:“谁知道。反正他就这么说的。”陆承渊想了想,大概是之前神京血战的时候,白羽带着守夜人帮他挡了一波。那时候要不是白羽,他可能就交代在神京城里了。谁欠谁的,说不清。“吃饭。”韩厉站起来,把剩下的馕饼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去让人给你熬粥。这两天你光喝药了,肚子早空了吧?”陆承渊确实饿了。饿得能吃下一头牛。韩厉出去没一会儿,就端着一碗粥回来了。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陆承渊端过来,三口就喝完了,连勺子都没用。“再来一碗。”韩厉又去盛了一碗,他又是三口喝完。“再来。”“你他娘的饿死鬼投胎?”韩厉嘴上骂着,脚已经往门口走了。第三碗喝完,陆承渊才觉得肚子里有了点东西。他把碗放下,抬头看韩厉:“外面的煞气散了吗?”“散了一些,但没散完。”韩厉靠在门框上,“白羽说,骨修罗死了,没人操控这些煞魔了,它们会慢慢消散。但要完全散干净,得两三个月。”“两三个月太久。”陆承渊皱眉,“我等不了那么久。”“你等不了也得等。”韩厉看着他,“你现在这个样,能骑马吗?能打仗吗?能杀人吗?肋骨断了三根,左胳膊抬都抬不起来,你拿什么打?”陆承渊无话可说。韩厉说的对。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打仗了,走快了都喘。“赵灵溪来信了。”韩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你睡的时候到的。我没拆,你自己看。”陆承渊接过信,拆开。赵灵溪的字迹很急,有几处墨迹都花了。信很短。“漠北大捷已知。骨修罗陨落,天下震动。朝堂上不少人开始慌了,有人要给你请功封王,有人要弹劾你拥兵自重。我都压下去了。你伤怎么样了?谁在照顾你?吃东西了没有?别光打仗不要命。回信。还有——我想你了。”最后四个字写得小小的,挤在角落,像是怕人看见。陆承渊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闭了闭眼睛。“怎么了?”韩厉问。“没事。”陆承渊睁开眼,笑了笑,“她说她想我了。”韩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牵动了伤,疼得直抽气。“你他娘的,老子在这儿给你操心操肺,你想的是女人。行,行,你行。”他站起来,往门口走,“我去给你熬药,你好好想。”,!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国公。”“嗯?”“骨修罗的事,”韩厉的声音有点哑,“谢了。那一刀,老子记一辈子。”没等陆承渊回话,他就走出去了。陆承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帐篷外面,风呼呼地吹,带着一股焦糊味。远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声骂娘。空气里有馕饼的味道、马粪的味道、烧焦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很真实。这就是人间。他深吸一口气,拿过床头的纸笔,给赵灵溪回信。“伤不重,养几天就好了。有人照顾,吃得多,别担心。朝堂上谁不安分,你把名字记下来,等我回去收拾。漠北的事快完了,再给我一点时间。”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我也想你。”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喊了一个士兵进来,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回去。---傍晚的时候,白羽来了。他比陆承渊惨多了。浑身上下裹得跟粽子似的,左眼上缠着纱布,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看见陆承渊坐在床上,他笑了,露出满嘴黄牙。“你还没死?”“你都没死,我哪敢死。”陆承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白羽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递给陆承渊。“喝一口?”“不能喝,喝药呢。”“怂。”白羽骂了一声,自己又灌了一口,“这次漠北的事,谢了。”“谢什么?”“谢你跑来。”白羽擦了擦嘴,“守夜人在漠北守了三百年,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事。你要是晚来几天,漠北就没活人了。”“骨修罗死了,煞气会慢慢散。”陆承渊说,“你们守夜人可以慢慢收拾。”“收拾个屁。”白羽骂骂咧咧,“漠北据点死了一半人,我现在连个能跑腿的都找不着。你说收拾,拿什么收拾?”陆承渊没说话。白羽又灌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就是老天爷派来收拾这烂摊子的。”“我不是老天爷派来的。”陆承渊说,“我是自己来的。”白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笑完又疼得直抽气。“行。你行。”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我走了,那边还有一堆事。你养好伤赶紧滚回神京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白羽。”“嗯?”“骨头的事,查得怎么样了?”白羽停下来,想了一会儿。“那个鬼面,过了葱岭之后就没消息了。李二的人在盯着,但大食那边咱们不熟,盯不太住。不过有一条线索——”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片,扔给陆承渊,“在骨修罗的尸体旁边捡到的。”陆承渊接住布片,翻过来看了看。是块黑色的布,边角烧焦了,上面绣着一个暗红色的图案——一朵倒着的莲花。跟血莲教的标志不一样。血莲教的花是正着的,这个是倒着的。“这是什么?”“不知道。”白羽说,“但肯定跟血莲教有关系。你回去查查,也许能有发现。”说完,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陆承渊盯着那块布片看了很久。倒莲花。新势力?还是血莲教的分支?他把布片塞进怀里,跟赵灵溪的信放在一起。---晚上,陆承渊睡不着。肋骨疼,肩膀疼,浑身都疼。躺着不舒服,坐着也不舒服,怎么都不对劲。他干脆披了件衣服,走出帐篷。外面风停了,月亮又圆又亮,照得营地里白花花的。篝火还没灭,几个士兵围在旁边烤火,看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国公,您怎么出来了?夜里凉——”“凉什么凉,我又不是纸糊的。”陆承渊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来,“都坐下,别站着。”几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坐下了。火堆上架着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香气飘出来,闻着就馋。“煮什么呢?”“羊肉汤。”一个老兵把锅盖掀开,里面的汤翻滚着,羊肉块在汤里上下浮沉,“今天杀了两只羊,给兄弟们补补。”陆承渊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把匕首,又从火堆旁边捡了根树枝,削了削,插了一块羊肉,塞嘴里。烫,香。“好手艺。”他竖起大拇指。老兵咧嘴笑了,从旁边摸出一个葫芦,递过来:“自家酿的,您尝尝?”陆承渊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酒味冲鼻而来。他把葫芦凑到嘴边,又停住了。“他娘的,喝药呢。”他把葫芦还给老兵,“你喝吧,我看着。”老兵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舒服得直叹气。几个士兵围在火堆旁边,喝汤的喝汤,喝酒的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们几个,跟了我多久了?”陆承渊忽然问。一个年轻士兵先开口:“我是从楼兰跟来的,快半年了。”另一个说:“我从神京就跟着了,一年多了。”老兵想了想:“我有年头了。国公在镇抚司的时候,我就是您的兵。神京、漠北、西域,一路跟过来的。”“老家伙了。”陆承渊笑了。“可不。”老兵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就是可惜了那些没跟过来的。”火堆旁边安静了一瞬。“六十七个。”年轻士兵小声说,“我认识其中一半。老赵、刘大、栓子……昨天还在一起吃饭,今天就……”他说不下去了。没人说话。陆承渊盯着火堆,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不是白死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骨修罗死了,白狼坡的煞气会慢慢散,漠北的百姓能回来过日子。这些,都是他们拿命换的。”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士兵。“你们也是拿命在拼。我记着呢。”老兵擦了擦眼睛,端起葫芦:“国公,兄弟们的命,值了。”“别。”陆承渊按住他的手,“别急着说值不值。活着回去,才算值。”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好吃,好好喝,养好伤。等煞气散差不多了,咱们回家。”“回家!”老兵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几个士兵跟着喊,声音不大,但很齐。陆承渊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火光照着那些士兵的脸,年轻的老的、黑的白的、有疤的没疤的,都在笑。他心里忽然很安静。就像大战之前的那种安静。不是不怕,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回到帐篷,陆承渊把那块倒莲花的布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倒莲花。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了。李二在外面敲了敲帐布:“国公,您找我?”“进来。”李二掀开帐布走进来,腿上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脸上挂着笑。“伤怎么样?”陆承渊问。“皮外伤,不碍事。”李二凑过来,“您找我有事?”陆承渊把布片递给他。“见过这个吗?”李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变了。“倒莲花。”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国公,这东西不简单。血莲教的花是正着的,这朵倒着的,我见过一次。”“在哪?”“江南。”李二说,“去年查一家商号的时候,在一本旧账册上见过这个标记。那家商号是做海外生意的,跟东瀛、南洋都有来往。我以为是普通商号标记,没在意。”“那家商号现在还在吗?”“早没了。”李二摇头,“我去查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账册、货物、人,全没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陆承渊皱了皱眉。“查。”他说,“把这个人挖出来。不管他躲到哪,都要找到。”“是。”李二转身要走。“等等。”陆承渊喊住他,“吃饭了没有?”李二愣了一下。“没有。”“去火堆那边,羊肉汤还有。吃饱了再去查。”李二看着他,忽然笑了。“国公,您变了。”“变什么变。”“以前您只会说‘快去查’。”李二笑了笑,转身出去了,“现在会说‘吃饱了再查’。”陆承渊看着帐布晃了晃,摇了摇头。变了吗?也许吧。外面的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士兵们还在笑,篝火烧得很旺。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困了。:()大炎镇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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