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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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明（第2页）

年轻人这才反应过来，“我一直生活在星舰上？”

“星际航行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比当时的人类文明还长。而且‘弥尔顿号’的设计理念是无限续航，‘参宿四’周围的深空区域只是第一个目标。无限续航的燃料问题已经得到解决，根据我模糊的记忆，星舰是靠正反物质湮灭来推动的。但星舰上的其他设施则利用可控核聚变供能，既无法维持人类文明一直延续，也无法供给上万年的冬眠设备。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闭环的生态圈—只有生态圈可以自行运转，用人类的一代代繁衍克服时间，在理论上达到无限。”

“生态圈，就是我们的世界吗？”

“对，整个星舰的后半部分都是生态圈。因为猎户座跟天蝎座几乎是关于地球对称的，所以在这条航线上，位于星舰后半圈的你们，会一直看到‘心宿二’高悬在夜空正中。”

年轻智人终于明白了，遗迹中的那位天文学家错了，不是天空一直在升高，而是大地一直在前进。他又问：“生态圈的天空是模拟出来的吗？”

“是的，生态圈是地球的缩影，里面的所有动植物都遵循着地球上的规则。于是星舰按照地球日的二十四小时模拟出昼夜交替，让植物能够正常进行光合作用。”

“夜空不是模拟出来的？”

“夜空只是实时转播了星舰后方的视角。因为我们的目标是猎户星座，所以只要‘心宿二’一直在天庭正中，就能确保我们不偏离航线。”

原来大火前夕的星空一闪，是超新星爆发产生的剧烈电磁辐射干扰了生态圈的模拟天穹，从那一天开始的一百五十多天里，生态圈进入了无尽的长夜。

“可我到现在才想起这些，我甚至从不知道自己其实生活在星舰上！”

“关于地球的一切，都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记忆。只可惜漫长的沉睡和原始的生活环境被你们忘记了。”

“对了，我们为什么会沉睡？人类是一种拥有不同质数沉睡周期的生物吗？”

“那是远古的地球科学家赋予我们的‘进化能力’。”老人的眼神变得浑浊起来，“闭环的生物圈的确是设计出来了，但是能供养的人口是有限的，太多的人口会让生态圈崩溃。”

“所以他们就让我们以质数为周期进行沉睡？”

“对，科学家研究出了让人类进入假死模式的技术，暂停一切新陈代谢。只要搭配一种叫‘寒玉’的物质维持低温，就相当于自行冬眠。整个‘弥尔顿号’被一种名为‘摇篮系统’的催眠磁场覆盖着，每一个新生的个体都会在这个系统中登记备案，并被分配一个质数作为沉睡周期。到了相应的时间，系统就会对其进行针对性催眠，在‘寒玉’的协助下，身体机能将降到最低。摇篮系统随机吐出的质数，永不重复。”

年轻智人接话道：“不同质数沉睡周期的人类，相遇的概率太小了。”

老人点点头，“质数沉睡解决了所有问题。如果不是这样，聚居而没有天敌的人类很容易发生人口大爆炸，那将是指数级的增长，再庞大的生态圈也会崩溃。当然，这种担忧很可能是多余的，因为另一种可能性更大。当生态圈的资源到达瓶颈的时候，人类几乎百分之百会为了争夺资源而发动战争—导致人类灭绝的战争。这是经验之谈。”

原来，我们的天敌，就是我们自己。

“所以人类的寿命并没有改变，依然不过百岁。只不过自行冬眠状态下新陈代谢是停止的，每个人的沉睡周期不同，让寿命看起来似乎无比漫长，但其实能够苏醒的次数是有限的。”老人说。

少女说得没错，看来他真的等不到她苏醒的那一天了，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地球上曾有一种叫‘十七年蝉’的生物。这种蝉会在地底蛰伏十七年后冲出地面，然后蜕皮、**。质数的周期可以避免它们与寄生物或天敌定期相遇，保护族群的延续。这应该就是科学家们借鉴的原型。”老人说。

“居然还有这么长寿命的昆虫？”

“十七年只是蛰居沉睡，它们的生命其实还是很短暂，**产卵之后便死去，依然是朝生暮死。”老人想了想又说，“不过，我们其实也一样，百年的寿命放在宇宙尺度上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一样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沉溺于宇宙巨大时空尺度的无力感之中，半晌，年轻人才注意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地球？”

老人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反正有必须离开地球进行远航的理由。长年的沉睡也让我忘记了很多东西，曾经的人类统一了四种基本作用力，所以星舰才能产生模拟地球的人工重力。但这一度辉煌的文明都被子孙后代遗忘了，只有星舰深处沉睡的十三位先知知晓一切。他们被设备冬眠，也屏蔽了‘摇篮系统’的干扰。直到在新的家园定居下来，他们才会被唤醒。跟他们一起被唤醒的，还有封存在星舰核心计算机中的所有知识和历史。到那时我们会在新的星球上重建人类文明。”

“你的周期是多少？”年轻智人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二千一百六十一年。”

“这么长啊！”

“是啊，‘弥尔顿号’启航之前，‘摇篮系统’进行了试运行。最初一批沉睡周期最长的星舰人类被选中进行培训。我的任务是维护星舰设备的正常运行，所以一直待在星舰的前半部分。”

“这么说来，你见过地球！”年轻智人激动。

当年离家远航的第一批星舰人类，望着再也不会回去的蔚蓝星球，那纯净的蓝色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记忆之中，代代转述，不断神化。

“是的，可惜细节已经太模糊了。”

许久的沉默后，两人望着舷窗外，成为超新星的“参宿四”，正在慢慢冷却。恒星最终失去了对抗自身引力所需要的能量，坍塌了。在未来的一个月里，不断塌缩的物质终将获得能够抗衡重力的核斥力，塌缩反转，向外冲击。

年轻智人望着已经进入生命最后阶段的恒星，缓缓地说：“那远航的只有我们这一艘星舰吗？人类文明把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了？”

“当然不是，人类有过多次尝试，‘半人马座的南门二’‘天狼星的双星系统’‘御夫座的五车二’都有过人类足迹，它们都是前车之鉴。最初的远航舰队没能发现宜居的新家园，也没有足够的燃料返程或到达下一个星系，只能消亡在茫茫太空中。吸取了这些经验后，‘弥尔顿号’才被设计成了无限续航的姿态。与‘弥尔顿号’同样量级的其他星舰应该也向别的方向远航了，此刻正在宇宙深处前行。”老人休息了片刻，又说，“为了制造人工重力，‘弥尔顿号’的内核有着巨大质量的简并态物质，因此也拥有发射引力波的能力。两万年来，‘弥尔顿号’通过引力波通信，时时向地球汇报航程情况，但从没有得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