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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也伤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睑,如被凄溟冷雨打蔫的山茶,萎靡的花叶上珠露虚悬,一眼望去,甚是盈盈堪怜:“是呀,所以能不能请襟怀恢廓的南王陛下,看在这皮肉之苦的份上,也宽谅宽谅我的抗旨不遵、窃剑之罪呢?”
谢则钦本在揣摩南王那句“咎并不在此”的议断,见她这般以委屈作武器的模样,竟是哑然失笑。
段正阳眉目松弛着,言语里却有几分敲打之意。
“大肃有那么一句话,叫作‘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若饶你,你该敬谢我的隆恩,我若罚你,你也该领受我的德泽,谢公子说,可是此意?”
这话却像无锋之刃,横在了他颀直的颈项上。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在下一介白衣,不敢妄议君恩。”
南王虚虚扫过他一眼,未再就此而赘言,又看向身侧眸波浥露的小女。
“再挤下去,你阿爹我还未生皱纹,你便要先长出来了。”
戴着金刚杵的指节拂向她的鼻尖,段思月陡然收回眼泪,煞有其事的端起肩膀:“怎么没有?我看你眼尾这里有,鼻下唇侧也有……”
听她这般指摘,身为一国之主的段正阳却殊无愠色,依旧是通透平和,向着女儿满目纵溺的望过去。
“浑说!你白叔叔和高叔叔都说我与从前没什么两样,便是上了街,叫声‘段公子’也是不算偏颇的。”
她阿爹本就无有蓄留须髯的性习,加之心专佛法,凡凡庶务皆交由高定成、白元牝二人筹理,如非于崇圣寺内照壁观想,便是携她阿娘德妃于滇中游川赏茶,罕为凡尘琐屑所扰,是比同龄要年青许多。
但这话听来……多少有些吹擂之嫌。
她既觉存疑,又碍着那桩抗旨不遵的罪名被人捏着,只得连眨了几下眼,带着些许疏慢的“讨好”起段正阳来。
“好好好,段公子,段大哥,行了吧?”
……
谢则钦在旁端端立着,望着父女间看似彼此嫌弃,实则融融得乐的场景,不免神色微滞。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的父亲宵勤旰劳,兢业于务,向来不乏德名芳声以旌其励;他待女人们是温柔的,待庶弟是宽和的——却唯独从未恩赏过他片分亲昵,从未施舍过他纤毫慈色。
连一丝假意的眷爱也不曾有过。
无论他如何勤谨于经学、砥砺于功业,在父亲的眼中,总似理所应当。他不断的磋磨着他的锐气,一再贬低他那“可悲而可笑”的志节,对他冷眼相照,直至将他远远放逐。
他不需要他同自己舐犊相亲,不需要自己那无趣的孺慕,甚至不需要自己这个儿子。
也是,连母亲……他都疲于赉赐一点微薄的身后体面,又何谈她的附庸之物?
“喂——?”
直至一只细瘦而润腻的手掌晃过眼帘。
谢则钦猛然回神,对上段思月犹带笑意的眼睛,她弯着那双澄净净的嫮目,眸星一闪又一闪,鲜活而灵动。
“马贩谢公子,阿爹问你话呢。”
一瞬即逝的艳羡敛回睑下,他略微正色:“抱歉……在下刚刚,走神了。”
段正阳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一臂揽住女儿。
“无妨,更深露重,又动了武,公子想必已是疲顿。回去休憩一晚,明日我自会遣人传你入宫。”
转身欲走时,却见他的步伐顿了顿,又一回顾,向谢则钦:
“对了,你那下盘,再练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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