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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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第1页）

渔船轻轻摇晃，海洋如霞光呈现紫红色。

可那不是倒映的霞光，紫藤海的绚丽是洄籽鱼以生命浸染的颜色。

易帅英连忙跑到船尾，端碗倒水，关切道：“怎么了？”

游翊瞥了眼碗中的淡水，想起岸上渔民们的食物，一阵恶寒，水的清澈仿佛只是幻象。

她强颜欢笑，安抚易帅英：“早上没吃饭，有点晕船，歇会儿就好了。”

隔壁船上的年轻渔夫关切地问：“老板，有止晕眩的药，你需要吗？”

老渔夫不忘推销：“是用洄籽鱼幼崽的牙齿磨成粉做的。”

游翊微微蹙眉，转头却笑道：“多谢几位老板关心，我没事的！”

易帅英轻拍游翊的肩膀，对渔夫们说：“你们忙去吧，我陪她在这里歇息。”

两艘渔船上的人对视几眼，年轻渔夫笑笑：“那就请几位老板观赏我们紫藤湾的表演！”

说完，渔船争先恐后冲向前方，日头初升，金光万丈，海涌如血。

血色最浓的地方，长达三里的主绳铺展成一道道圆圈，每隔五丈有一处绳结，拴着长线的锯齿鱼钩垂入深海，形成包围网。六七艘渔船在外层环绕，边敲打铁罟、铜锣制造噪音，边用布满利刺的横铲猛地向海面捣去，用来恐吓洄籽鱼，逼它们退进包围网中。

渔民们十分老练，单凭海面遍布的浮筒的晃动，便能判断水面下洄籽鱼的方位、大小和数量。

西南处一艘渔船上的人振臂高呼，打起手势，这意味着有大鱼上钩了。隔壁船上的人赶紧来帮忙，抄起一根柄上拴着风筝线的短叉，狠狠地向海面刺下去，扎进洄籽鱼的脊背。随后放开风筝，任洄籽鱼拖拽长线，在包围网内四处乱窜、消耗体力。

感觉洄籽鱼乏力了，渔民便将风筝线拽回来一段，洄籽鱼便又开始扑腾挣扎。累了再收，活跃了再放，如此反复，甚至持续近一个时辰，直到洄籽鱼筋疲力竭，翻出白肚皮，口吐白沫。

而即便洄籽鱼死了，口吐的白沫也能提炼出香料，七窍流出的血能制成血米糕。

“天上风筝飞哟，海里鱼儿跑！不靠神仙帮哟，年年有米粮。”

渔民们敲起锣鼓唱起歌，歌声轻快飘扬，紫红的波浪随着曲调悠悠摇晃。

如果闭上眼睛，还以为是一片祥和的劳作渔歌之景。

易帅英望着远处的场面，眼底满是惊叹：“紫藤湾的人捕鱼技术太强了，几百号人齐上阵！那阵仗、那配合，跟打仗似的！还有洄籽鱼，能负隅顽抗良久，也着实令人佩服！到底是野生的，和家养的大笨鱼全然不同。游翊，你说咱们商行……”

“不能做。”游翊没等她说完，便叹口气，摇摇头。

易帅英一愣。和游翊共事许久，头一回见她不加考虑便干脆拒绝一桩大生意，满头雾水：“为什么？”

游翊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易帅英，对方脸上是真真切切的不解。

她清楚，在易帅英眼里，这不过是一次顺理成章的商机，紫藤湾人凭本事捕上来的鱼，她们刃浪商行凭本事将鱼售往南洋各地，双赢的买卖天经地义，易帅英不明白为什么要拒绝。

可该怎么说？难道要告诉易帅英，她游翊是几百年后的现代人？虽只是个小市民，没什么大见识，直到亲眼看见洄籽鱼的捕杀现场，才反应过来昨天吃的鱼珍汤，其实是某种在她认知里绝不该上桌的生灵。

但她毕竟接受过现代的教育，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环保观念早已刻在骨子里，“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今天的食客明天的罪人”、“别让鳞片成为它们的墓志铭”、“拒绝海洋馆”……这些公益广告的台词，她至今耳熟能详。

从前的游翊或许能够只把广告当口号，只负责传播，没地方履行，因为她本身也没有实力接触到这些残忍而暴利的食物。环保离她很远，远到她的环保之路仅到点赞转发便终了，她从不需要面对“吃或不吃”的抉择。

而现在的游翊，不仅轻而易举地成为食客，还有机会成为猎人、牟取暴利，让身价更上一层楼。可她自己都惊讶，当抉择真正摆在面前时，她毫无犹豫地选择坚定地站在保护濒危生物的立场上。

游翊想了想，挑了个切入点：“这不是普通的鱼，它们……滥杀生灵，会有损阴德。”

易帅英眯眼，狐疑道：“不都是吃的吗？和渌阳卓秀家的鱼差不多啊，只不过洄籽鱼更大，能卖得更贵一些。”

游翊耐心解释：“还是不一样的。卓秀家的鱼，本就是人工喂养的食用鱼，产量多如牛毛，好养活，遍地可见。而洄籽鱼是野生的海鱼，生存本就不易，数量还少，不可大肆捕捞、竭泽而渔。”

易帅英不赞成地皱眉：“都是鱼而已，还分什么高下？能让人吃饱肚子、赚到钱，凭什么洄籽鱼就有特权被保护，而河鱼就活该被杀，就因为河鱼多如牛毛所以命比草贱？游翊，你怎么能偏心呢？”

游翊一怔。

对这里的人而言，杀一只蚂蚁和杀一头大象没有区别，都是为了让人填饱肚子而已。这是非常朴素的众生平等价值观，人以下万物同等卑贱。鸡鸭鱼牛羊，皆是盘中餐，价钱不一而已，死亡上谁也不必谁高贵。易帅英的质问不无道理。

游翊的态度坚定而相反，但她并非傲慢，环境造就人。她来自截然不同的时空，出身于迥然各异的环境，那里的地球因人类的贪婪和残害而生灵涂炭，后果便是物种灭绝、生态破坏、病毒肆虐。此以，人们开始宣传保护自然的意识，可生活的压力让他们将自己关在钢铁格子间，望不到太阳，也难见草原或大海，于是正在消亡的自然渐渐也从视线中消失，久而久之漠视一切生命，仅剩下头脑里漂浮的环保观念。

这个时空的人，有幸能看见所有生命，却同样漠视自己层级以下的人，漠视人之外的异类。他们不是残忍，只是不知如何看见。

游翊又想到，易帅英甚至和自己也并非站在同一高度。她是天生的达官显贵，对美食自然是来者不拒，不必关心美食是怎样来的。她能质问游翊不一视同仁地杀生，甚至已经算得上是对自身阶层桎梏的一种突破。

在易帅英看来，游翊当然就是表里不一、矛盾的，不许杀洄籽鱼，但是对鲜河鱼、活鸡活牛这些司空见惯的肉食却从不怜悯，难道它们活该是食物之命吗？

游翊长吁。她该怎么说，她是便宜行事的实用主义商人？说她并非真的比易帅英高尚，她的“保护”其实也是一种精心挑选的善良，即只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而对那些“不值一提”的默不作声？

“我没有偏心。只是，我在书上读过，洄籽鱼和人一样，寿命漫长，但繁衍艰苦，终其一生最多产三胎。若是肆意捕杀，过不了几百年，这些生灵就彻底绝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