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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卢明远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出来了!”他声音激动,“《新报》今天的头版!”
众人围上去。报纸头版的大标题赫然醒目:《小镇新学启民智,暗流三年终见光——青石镇办学记》。下面是林觉民的署名文章,详细写了学堂从创办到遇阻,从压制到反击的全过程。还配了一张照片——是昨天在镇公所,家长们起身声援的场面,虽然模糊,但那股气势,隔着纸都能感觉到。
“写得真好。”苏宛音看完,眼眶红了,“他……他都写出来了。”
“不止这些。”卢明远翻到第二版,“还有专访,采访了周叔、李叔他们,还有孩子们的话。”他念了一段:“‘水生说:上学后,我会算账了,爹卖米再也不会算错钱。’‘小莲说:我要给爹写信,告诉他我识字了。’……”
街坊们听着,都笑了。那是自豪的笑,欣慰的笑。
“省城那边已经传开了。”卢明远说,“我爹来信,说教育厅为此开了会,要表彰青石镇学堂,还要在全省推广这种‘民办公助’的办学模式。”
“王秉章呢?”程秋实问。
“撤职查办。”卢明远压低声音,“沈特派员查实,他收受赵全福的贿赂,不止一次。另外,他背后那个省议会的要员,也受到牵连,据说要引咎辞职。”
恶有恶报。张静轩听着,心里却没什么快意。他想起王秉章那张倨傲的脸,想起他被带走时灰败的神情。权力能让人狂妄,也能让人毁灭。关键在人心。
下午的课,气氛格外好。孩子们坐得笔直,读书声格外响亮。苏宛音教算学,今天教的是简单的记账法。她将昨天从陈老秀才那儿得的《格致初阶》放在讲台上,说:“这本书,是陈老先生捐给学堂的。等你们再大些,就能读。里面讲的是格物致知的道理——万事万物,都有它的道理。读书,就是去明白这些道理。”
水生举手:“先生,格物致知,能救国吗?”
苏宛音笑了:“能。一个人明白道理,就不会被骗。一群人明白道理,就不会被欺。一个国家的人明白道理,国家就会强。”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眼神都很亮。
下课后,张静轩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祠堂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秋风拂过,叶子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悠悠飘落。
“静轩。”
他回头,看见秦怀安站在月洞门下。老人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虽然还是布满皱纹,但精神好了许多。
“秦先生。”张静轩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秦怀安望着学堂,“我兄要是知道,他查案的地方,如今成了学堂,教孩子们读书明理……他会高兴的。”
两人并肩站着。夕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张静轩问。
秦怀安沉默片刻:“我该走了。青石镇的事已了,我兄的仇已报。我……想去北边看看。”
“北边?”
“你大哥在的地方。”秦怀安转过头,看着张静轩,“我年轻时也当过兵,打过仗。如今这把老骨头,扛不动枪了,但还能做点别的——送送信,抬抬伤员,总有用处。”
张静轩心头一热:“秦先生……”
“别劝我。”秦怀安摆摆手,“我这辈子,前半生浑浑噩噩,后半生只为报仇。如今仇报了,该为自己活几天了。”他顿了顿,“我想看看,你大哥他们拼命守护的,是什么样的山河。”
这话说得平淡,但张静轩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看着秦怀安——这个佝偻了三年的老人,脊背似乎挺直了些,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秦怀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留给你。”
张静轩打开,里面是那把断裂的刀片——就是他在张家后院捡到的那片。刀片被磨得光亮,断口处用细麻绳缠着,做成了一把小刀。
“留着防身。”秦怀安说,“世道不太平,有备无患。”
张静轩握紧小刀。刀身冰凉,但麻绳缠裹处,有手掌摩挲出的温润。
“谢谢您。”
秦怀安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件事。陈继业在逃,他手下还有几个漏网之鱼。你们……还是要小心。”
“我明白。”
老人走了,佝偻的背影在夕阳里,像一株倔强的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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