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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省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省立一中的校园裹上了银装,学生们课间都跑到操场上,兴奋地打雪仗、堆雪人。
冬赈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初八。周世昌提前一天就提醒张静轩:“明天一早,商会门口集合。记得多穿点,要在外面待一整天。”
第二天清晨,张静轩穿了最厚的棉袄,戴上蔡老师织的手套,和周世昌一起出了校门。街上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气扑面而来,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团团雾气。
商会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几辆货车停在路边,车上堆着麻袋——里面是米,还有成捆的粗布。周父正在指挥伙计们搬运,看见周世昌和张静轩,招手让他们过去。
“世昌,静轩,你们来了。”周父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棉袍,外面罩着羊皮坎肩,看起来暖和又体面,“今天你们跟着李掌柜,负责登记。来领救济的人,都要登记姓名、住址、家庭情况。明白吗?”
“明白。”两人点头。
李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戴着瓜皮帽,手里拿着登记簿和毛笔。他给张静轩和周世昌各发了一本册子、一支笔:“待会儿人来了,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记。字要写清楚,别潦草。”
说话间,领救济的人已经开始排队了。队伍很长,从商会门口一直排到街尾。男女老少都有,大多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麻木。
张静轩在临时搭起的桌子后坐下,铺开登记簿。第一个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手里牵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姓名?”张静轩问。
“王氏。”妇人声音很低,“住城西瓦罐巷。”
“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我男人,还有这孩子。”妇人指了指小女孩,“我男人在码头摔伤了腿,干不了活。我给人洗衣裳,挣不了几个钱……”
张静轩认真记录着。妇人的手粗糙龟裂,小女孩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笔。
登记完,妇人领了一袋米、一匹布,千恩万谢地走了。张静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沉甸甸的。
一上午,他登记了近百人。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同,但困苦是一样的——有的是失了业,有的是生了病,有的是孤寡老人,有的是孤儿寡母。他们用粗糙的手接过救济,眼里有感激,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中午休息时,周世昌递给他一个馒头:“累了吧?”
“还好。”张静轩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已经冷了,但很扎实。
“我爹说,每年冬天都这样。”周世昌看着还在排队的人群,“省城看着繁华,可穷人也多。一场大病,一次失业,一个意外,就能让一个家垮掉。”
张静轩想起青石镇。那里也有穷人,但乡里乡亲的,总会互相帮衬。省城这么大,人这么多,反而显得冷漠。
下午,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登记簿上,很快化开,晕湿了墨迹。张静轩小心地护着册子,继续记录。
忽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廖志刚的父亲,廖由柱,家中行二,通常都喊廖老二。
廖老二穿一件半旧的棉袄,肩上搭着条麻袋,排在队伍中间。看见张静轩,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容,点了点头。
轮到廖老二时,张静轩轻声问:“廖伯伯,您怎么……”
“码头最近活少。”廖老二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货船来得少了,搬货的活儿也少了。工作也就清闲了,家里还有三口人要吃饭,所以……”
张静轩快速登记,多写了一句:“码头工人,诚实勤恳,可优先考虑零活。”
廖老二领了救济,经过张静轩身边时,低声说:“张同学,谢谢。志刚在学校,麻烦你多照应。”
“廖伯伯放心。”
廖老二走了。张静轩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廖志刚憨厚的笑容,想起这个少年在长跑比赛中的坚持。生活的重担,压在这些普通人身上,但他们依然在努力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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