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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平浪静地过了这么多年,他以为一切都不会再有改变,甚至因此渐渐松懈了对她时时刻刻的看管,这才导致出现了这场本不应该出现的纰漏。
假如还和当年他刚刚得到她的时候一样,他能够确保自己安排的心腹眼线时时刻刻守在她的身边,他能够随时知道她的动向、她的一言一行,那么,那日他在宣室殿内审问穆王夫妻,又如何能被她就这样误打误撞给听了个正着?
这样低劣的疏漏,他居然让它发生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虽然刚才媜珠醒来的时候没有问他,可他知道,疑虑的种子想必已经在她心中埋下,她一定在困惑他为什么这样介意她提起“兖国公主”这个人。
可她为什么不问?
她若是问了,他又该如何回答她?
周奉疆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一日一夜,在焦躁和忧虑中守着媜珠的倦怠令他此刻无暇再去思考任何事情。
这是种身心俱疲的累。
倪常善不敢再说话。
皇帝的御案上放着一樽白釉瓷的长颈瓶,瓶内插着一枝有些被摔折了枝丫的丹桂,金黄细密的花朵幽幽散发着一阵甜而谧的香气。
殿内陷入一片森森的寂静中时,忽有宦者捧着文书在外头叩首通传:“陛下,交州战报!始兴郡守薛坚明反叛!张道恭叛军夺临武!”
听到“张道恭”这个名字,皇帝的思绪猛然被拉回,他令那宦者入内,神色有些不悦地夺过那份军报,翻开粗略扫了两眼,皇帝旋即命人召中书令等人入宣室殿议军政大事。
天子处理国政之事时,倪常善这样的宦官是不能在内窥听的。
正好趁着这个功夫,他躬着酸痛的老腰回到了自己的值房里,干儿子倪赐清立马殷勤地上前伺候干爹换衣服洗脸洗脚,然后搀着干爹到胡床上躺着歇息,自己又去张罗着取些酒菜来服侍倪常善用饭。
倪常善端过小几上的茶碗喝了口水,招手将他招回来。
“饭菜就不必了,方才陛下在椒房殿里同皇后娘娘用了午膳,我也趁闲下去吃了两口,这会儿腹内还不算饥饿,不必张罗吃喝了。”
倪赐清连忙满脸堆笑地称是,蹑手蹑脚地在他干爹胡床边的地上蹲坐下来,仰着头,试探地开口问倪常善:
“干爹老人家常常伺候在陛下娘娘跟前,日日操劳辛苦,实在受累了。伺候御前的差事,除了干爹您,这宫里也没有旁人能做的了。——呃,这听干爹您的意思,皇后娘娘想来已经醒了?那娘娘她应该没有、没有……?”
倪常善哼了两哼,将茶碗嘭地一声扣回小几上:“没想起来。娘娘什么也没想起来,这回还算是太平。”
倪赐清连连点头应和称是。
半晌,他又忍不住搭腔嘴碎起来:
“干爹,您说啊,这皇后娘娘的病,真的就能一辈子好不了?她真的就能一辈子什么都想不起来,糊里糊涂地在宫里这么过下去?
儿子我总觉着吧,这也不是个长久的法子。陛下今日防这个、明日防那个的,可也防不住五年八年一来,娘娘的病总有好的那一日。日后若是再闹出来,这可如何是好呢?俗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儿子我这样的小虾米,哪日要是糟了祸,承了天子一怒,还不知被捻成什么样的灰呢。”
他干爹倪常善正是烦躁不耐烦的时候,听他这样啰啰嗦嗦嘴里没完,气得一把从胡床上坐起来,啐了他一口:“你个小狗崽子,多大的能耐,你算个什么人物,还议论起陛下和娘娘的事来了!我这就把你拖出去,叫都点检司的人把你一气儿打死算完!省得你哪日嘴里不干不净,闹出去反倒牵连了我!”
倪赐清被他当头啐了一口,面上半点也不敢生气,反而战战兢兢地跪地磕头求饶起来,脸上还不停堆笑:“干爹息怒!干爹饶命!是儿子的错,儿子这就抽自己两个嘴巴子,给干爹消消气!”
抬手不轻不重地抽了自己两下,倪赐清又把脸凑过去和倪常善小声低语讨好:“干爹,这原也不怪儿子嘴里以下犯上,只是在这宫里混口饭吃,多知道些消息,不就能比别人多活一日、多吃一口饭?儿子的日子,都靠干爹的赏呢。”
倪常善仍是冷笑:“有些时候,是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话虽如此,然而过了片刻后,他还是窃声和干儿子吐露了一些关于这大魏帝宫密辛的消息。
倪赐清所知道的,也都来自于他干爹。
虽然父子两个私下也没少议论过,但是每一次听到倪常善说起有关皇后的身世,倪赐清还是不止一次地感到心惊肉跳和胆寒发怵。
倪常善身为皇帝身边的贴身宦官,其实很多年前,早在皇帝还未立国登基的时候,他就开始侍奉皇帝周奉疆了。
皇帝许多不能为外人所知的密事,大多也曾由倪常善经受办过。
*
据倪常善之前和倪赐清所说,其实,宫里现在的这位赵皇后,本来压根就不姓赵。
她不是赵太后的娘家侄女,而是赵太后和先帝周鼎的亲生女儿,昔年冀州侯府的周三姑娘,周媜珠。
名义上,在从她出生到她因伤失忆的那十六年时间里,她都是当今天子周奉疆同宗同族的“亲”妹妹。
至于这个妹妹为什么会变成如今常伴天子枕畔的女人,那真是说来话长了。
先帝周鼎活着的时候没有当过皇帝,所谓皇帝的名号,也是在当今皇帝登基之后追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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