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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纫兰闭上眼,把胳膊搭在额头,沉沉地靠在沙发椅背上。
许迩在寂静中,将每个字艰难落下:“妈,我回家,其实大家气氛也不是很好,你们也很局促,那我回来做什么呢?”
屈纫兰睁开眼看她,手臂没有移开。她眼神深深地看着许迩,那里面翻涌着疲惫、伤痛、还有许迩读不懂的复杂的淤积。
许迩继续,艰难、缓慢地说——她终于说出口了:
“妈,我不知道,我感觉,你好像……恨我。你经常当着我的面,说孩子都是狼心狗肺,是白眼狼,是负债,是罪孽……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真的,是很糟糕的孩子吗?”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我感觉……我是你的负担。那年大年夜我回家……你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叫我一声……我是后面,就慢慢不回家的,我没有和你说过……”
屈纫兰目光看向虚空,所有的话她都听得很清楚。她似乎并不意外许迩说出的原因,只是嘴角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良久,她的肩膀抖了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开。
她第一次对女儿说:
“我管不住我自个儿。”
屈纫兰是个很要强的人,显然不习惯说出这些。但这些话就像在嘴边倒转了千百遍那样,闸门不受控地倾泻:
“我不知道我是咋了,我心里憋得慌,全是火。我为这个家当牛做马,啥也没落着——你爸怨我,你哥怪我,你……”
许迩本能地觉得屈纫兰要吐出的字是“恨”。
“也跟我离了心。我累啊,我是真累……”屈纫兰的声音带着强忍的颤抖,“我巴不得你飞出去,飞得越高越好,这摊子烂事不值得。可你真飞走了,我这心里又一下全空了,抓挠不着一点东西。”
“妈……”许迩唤她,像是想用声音隔着距离抚摸她,缓解她的痛苦。
屈纫兰挡在额头的手臂放下,眼神看向她,目光凄伤:
“你现在是翅膀硬了,啥事都能自己扛了。冷了累了也不跟妈吱声了……是啊,你是早就不需要我了。”
她的目光轻轻下落,不再聚焦,“我这大半辈子……活了个啥呢?”
“妈,”许迩心中拧痛,语气清晰而颤抖,“我想让你知道,这个家里,我最爱你、最在乎你、最离不开的……是你。”
屈纫兰的眼睛红了,嘴瘪成一团,像个委屈的小孩:“就是知道你贴心……妈这心里才更跟刀剜的一样!”
她捶向自己的胸口,又用拳头死死抵住心窝:“我恨我自个儿啊!”
许迩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依旧没有走向屈纫兰:“妈,我不想你这样痛苦的,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好不好?”
屈纫兰的眼泪流了出来,她垂着头,强忍着情绪:“我不知道,我啥也不图了,就想着你能好好的,别……别怨妈,行不?你要是怨我,我这心里就更没着没落的了……
“闺女,妈也难,当妈太难了。你姥姥走的那天,月亮明晃晃地挂在那,我在院子里哭都哭不出声,我就想,我也没妈了,我可咋办啊。”
这句话像把钥匙,狠狠砸开许迩记忆的大门。
泪水瞬间模糊许迩视线:“妈,我小时候,想到你会去世,心痛得恨不得立刻死掉。你不知道,你对我多么重要。”
她的声音颤抖,“可是,我们为什么会这样了呢?”
屈纫兰胡乱地把脸上的泪痕抹掉,但新的泪水又成串滴落下来:“我跟你爸这一辈子,好多事都办岔了,太多了,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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