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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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捉襟见肘的生活（第1页）

王浩的手僵在半空，湿透的袖口沉重地往下坠着水珠。他看着妻子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背脊，又低头看着自己湿口袋里露出的那点蓝色硅胶奶嘴的轮廓。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奶嘴那点突兀的蓝色，像一小块被泪水浸透的天空碎片，冰冷地贴着他的指尖。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皮鞋踩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水声。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攥着奶嘴的手，试探地、轻轻地搭在了周小萌紧绷的肩膀上。指尖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去，周小萌的肩猛地一颤。

墙角的红色塑料垃圾桶旁，静静躺着一把滴水的长柄伞，是王浩冲进来时随手扔下的。水珠顺着伞尖，一滴，又一滴，落在同样湿漉漉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细微的、持续的滴答声，固执地渗入急诊室消毒水味的沉寂里，敲打着时间。

急诊室那晚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湿布，裹着他们回到了那个名为“家”的格子间。孩子退烧了，小脸恢复了，在婴儿床里睡得香甜，浑然不知父母之间无声的裂痕又深了几分。那晚王浩搭在周小萌肩上的手，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周小萌没有躲开，但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首到王浩的手被孩子细微的哼唧声引开。

日子依旧在车轮上高速旋转，碾过疲惫的神经。

几天后的傍晚，周小萌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推开家门。客厅里没有王浩的身影，只有孩子坐在地垫上玩着硅胶积木，嘴里咿咿呀呀。厨房里传来冰箱门开合的声响。

“回来了？”王浩的声音从厨房传出，闷闷的，“饭热好了，你先吃。”

周小萌没应声，目光落在餐桌上。几张单据散落在那里，最上面一张是医院急诊的缴费清单，数字刺眼。她拿起来，指尖冰凉。下面压着一张物业费催缴单，再下面……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游戏账号、装备的名称和后面跟着的估价。有些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潦草地写着几个计算后的总和。

她认得那些游戏账号的名字，那是王浩大学时代就开始经营的心血，是他加班到深夜偶尔用来放松的唯一慰藉。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尖，又被她死死压住。她默默地把单据理好，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走到婴儿床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发顶。小家伙仰起脸，冲她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了，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这笑容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周小萌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起身去厨房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冰冷的水冲刷着手指，却冲不掉心头的沉重。

“吃饭吧。”王浩端着一盘热好的菜出来，放在桌上，眼神飞快地扫过那叠单据，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急诊费，公司这个月绩效……可能有点悬。”

“嗯。”周小萌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我……”王浩在她对面坐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我想把以前玩的几个账号处理掉，能凑一点是一点。”他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敢看她的眼睛。

周小萌夹菜的手顿了顿。餐厅顶灯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发顶，那里不知何时竟有了几根刺眼的白发，混在浓密的黑发里，格外显眼。她想起大学时，他在游戏里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样子，和眼前这个为着几千块盘算着卖掉“家当”的男人，重叠又撕裂。

她喉咙发紧，想说“算了，留着吧”，或者“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轻的一声：“哦，行。”

空气再次凝固。只有孩子在地垫上拍打积木的声响，和两人咀嚼食物的、沉闷的声音。

几天后，周小萌在整理衣柜时，无意中碰倒了王浩放在角落的一个旧背包。哗啦一声，几本旧书和杂物散落出来。她弯腰去捡，手指却触到一个硬硬的纸角。抽出来一看，是那份被她塞进办公桌最底层的公司体检报告。

它怎么会在这里？

她心头一跳，迅速展开。那张刺目的“建议妇科复查”的红圈依然清晰。她下意识地看向报告日期，又算了算时间——距离建议复查的最后期限，只剩不到一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