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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年轻了。资料上说二十九岁,但真人看起来更年轻些。瘦,但瘦得精悍,像一把磨利的刀。穿著墨绿色的军便服,没戴军帽,头髮理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清亮,锐利,深处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惫。
是的,疲惫。虽然站得笔直,虽然笑容得体,但贺云亭这种刀头舔血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种藏在骨子里的疲惫——是长期熬夜,是高压工作,是背负著常人难以想像的重担才会有的疲惫。
“贺总队长,一路辛苦。”张瑾之走下台阶,伸出手。
贺云亭握住。手很有力,掌心有老茧,是长期练枪磨的。这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的手。
“少帅,久仰。”贺云亭用的是江湖礼节,抱了抱拳。
“里面请。”张瑾之侧身让路。
正厅陈设简单。正面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东北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標满了记號。两侧是书架,塞满了书,军事、经济、歷史、外文,什么都有。中间一张长条会议桌,桌上摊著文件、图纸、算盘。这不是会客室,是作战室。
“条件简陋,贺总队长见谅。”张瑾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秦晨风路上都跟我说了,贺总队长是条好汉,在湘鄂西保境安民,护著一寨百姓。瑾之佩服。”
话说得诚恳,贺云亭心里却不敢放鬆:“少帅过奖。贺某山野村夫,不识大体,只是不忍看乡亲受苦罢了。”
“不忍看乡亲受苦,”张瑾之重复了一遍,笑了,“就凭这七个字,贺总队长就比我见过的许多高官显贵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东北地图上:“贺总队长从关內来,一路所见,和东北有何不同?”
问题来得直接。贺云亭沉吟片刻,实话实说:“关內战乱,民不聊生。东北……安定,有生气。农民在分地——虽然只是试点,工人在做工,孩子在读书,兵在训练也在修路。这景象,贺某在中原没见过。”
“那贺总队长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百姓是好事。”贺云亭抬头,直视张瑾之,“但对少帅……未必。”
“哦?怎么说?”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贺云亭缓缓道,“东北搞成这样,南京那边怎么看?日本人怎么看?那些被触动利益的地主、官僚怎么看?少帅现在,怕是坐在火山口上。”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挑衅了。秦晨风在旁边脸色都变了。
但张瑾之笑了,笑声爽朗:“贺总队长是明白人。不错,我现在確实是坐在火山口上。南京猜忌我,日本人盯著我,地主恨我,连我手下的有些官员,也在背后骂我。”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身体前倾:“但贺总队长,你说,我该怎么办?是像以前那样,抽大烟,捧戏子,当个什么都不管的『少帅,等著日本人打过来,把东北变成第二个朝鲜?还是像现在这样,拼了命地改革,哪怕得罪所有人,也要给这三千万人挣条活路?”
贺云亭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
“贺总队长,”张瑾之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在湘鄂西五年,护著一寨百姓。我佩服你。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日本人的飞机飞到你们寨子上空,如果关东军的坦克开到你们寨子门口,你那杆土銃,能护得住谁?”
这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贺云亭心上。
“护不住。”他老实承认。
“那怎么办?”
“……”
“只有一条路。”张瑾之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图前,“把整个东北,变成一个大寨子。把三千万人,都变成寨子里的乡亲。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有自己的家,有要保护的东西。然后,教会他们用枪,教会他们打仗,教会他们——为了自己的地,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拼命。”
他转过身,眼中燃著火焰:“贺总队长,你在湘鄂西,只能护一寨。我在东北,要护三千万。这很难,难如上青天。但我必须做,因为如果我不做,明年秋天,最迟后年春天,日本人就会打过来。到那时,死的不止是三千万人,是整个种花家的脊樑!”
贺云亭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路上看到的一切——试点村里农民那期盼又怀疑的眼神,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学校里孩子的读书声。如果这些都被战火吞噬……
“少帅,”他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贺某在路上看到了。地確实在分——虽然还只是试点,工厂確实在建,兵確实在练。但贺某想问问,少帅做这些,最终想走到哪一步?”
“走到哪一步?”张瑾之重复这个问题,眼神变得深邃,“第一步,守住东北。用一年时间,把东北建成一个铁桶,让日本人啃不动,吞不下。第二步,以东北为根基,辐射华北,影响全国。让全种花家的人看看,不靠內斗,不靠卖国,靠自己的一双手,也能站起来。第三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更重:“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真正挺直腰杆,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尊严地活著。不必对外国人卑躬屈膝,不必对官僚地主忍气吞声,不必在战乱中顛沛流离。”
贺云亭怔怔地看著他。这些话太大,太远,听起来像梦。但说话的人的眼神,又那么清醒,那么坚定。
“少帅,”他艰难地问,“这些话……你跟多少人说过?”
“不多。”张瑾之坦然道,“南京那边不能说,说了他们会立刻派兵来剿。日本人那边不能说,说了他们会提前动手。手下官员也不能全说,说了会有人动摇,会有人背叛。今天跟贺总队长说,是因为……”
他走回贺云亭面前,深深地看著他:“因为贺总队长是从关內来的,见过真正的苦难。也因为贺总队长是条汉子,能理解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疯劲。”
这话说得赤裸,也说得真诚。贺云亭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演戏,不是在收买人心,是真的……在拼命。
“少帅,”他站起身,抱拳,“贺某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贺某知道,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人,值得跟。能让当兵的修路挖渠的官,不会太坏。能说出『为了三千万人拼命这种话的人……是条汉子。”
他深吸一口气:“贺某愿在东北多看看,多听听。如果少帅所言不虚,贺某这条命,卖给少帅了。”
张瑾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伸出手,重重握住贺云亭的手:“贺总队长,东北很大,需要你这样的人。但我不急著要你表態。你先看,先听,先去乡下,去工厂,去军营,去看真实的东西。看完了,觉得能跟,咱们再谈下一步。觉得不能跟,我备足盘缠,送你回湘鄂西,绝不为难。”
这话大气,贺云亭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他重重回握:“谢少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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