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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0月4日,奉天以北八十里,赵家屯
晨霜像一层粗盐,厚厚地铺在黑土地上。张瑾之的吉普车在土路上顛簸前行,车尾捲起的尘土在半空凝成黄褐色的烟柱。他坐在后排,透过蒙尘的车窗望著外面——收割后的田野空旷得瘮人,偶尔可见田埂上堆著歪斜的秸秆捆,像战后无人收敛的尸骸。
道路两旁,稀稀落落的杨树叶子早已落光,光禿禿的枝椏刺向铅灰色天空。远处山坡上,几座坟塋的招魂幡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前面就是赵家屯。”坐在副驾驶的刘尚清转过身,这位財政厅长脸色凝重,“按少帅您的指示,这里是第一批土地改革试点村之一。屯里三百二十七户,一千五百余口,耕地四千八百亩。其中地主赵永禄一家六口,独占三千二百亩上好水浇地,其余农户共分一千六百亩薄田旱地。”
张瑾之点点头,目光落在屯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蜷缩著七八个裹著破棉袄的老人,他们像被遗忘的树根,一动不动地蹲在霜地里。屯子里死一般寂静,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的哭闹。只有寒风穿过土坯房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停车。”
车在距离屯子百步外剎住。张瑾之推门下车,冷风瞬间灌满他身上的灰布棉袍。他今天刻意换了便装,戴一顶普通毡帽,但身后跟著的八名腰佩盒子炮、眼神锐利的卫兵,还有刘尚清、臧式毅这两位在东北政坛举足轻重的委员,让这偽装显得格外突兀。
“你们留在这儿。”张瑾之对卫兵队长说,“十丈之外警戒,非有异动不得近前。”
“少帅,这……”
“执行命令。”
张瑾之整了整衣襟,转向刘尚清和臧式毅:“两位,隨我进屯看看。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三人踏著冻土走向槐树。蹲著的老人们抬起浑浊的眼睛,目光在三位不速之客身上游移——那是一种混合了麻木、警惕和绝望的眼神。他们的棉袄补丁摞补丁,露出的棉絮已经板结髮黑;脚上缠著破布,冻疮溃烂处渗出黄水。
“老人家,”张瑾之在一名缺了门牙的老汉面前蹲下,儘量让声音温和些,“屯里怎么这般安静?人都去哪儿了?”
老汉嘴唇哆嗦著,看了眼张瑾之身后的隨从,又低下头,枯瘦的手指在冻土上无意识地划拉著。
“在……都在赵家大院那边……”旁边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嫗囁嚅道,声音细如蚊蚋。
“去赵家大院做什么?”
老人们又沉默了。半晌,那瞎眼老嫗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满是皱纹的脸:“赵老爷说……少帅要分他的地,他……他要收明年的租,现在就收……交不起的,地就……就抵给他……”
张瑾之的眼神骤然变冷。他缓缓起身,望向屯子深处。那里隱约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嚎,像受伤野兽的哀鸣。
“走,去赵家大院。”
赵家大院坐落在屯子中央最高处,是座占地近十亩的青砖灰瓦建筑群。高耸的院墙足有一丈五,墙头插著碎玻璃;黑漆大门上铜钉密布,两侧石狮怒目圆睁。这与周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形成刺眼的对比,仿佛一座堡垒镇压著整个村落。
此刻院门前黑压压聚了二三百人,大多是面黄肌瘦的农民。男人佝僂著背,女人搂著瑟瑟发抖的孩子,老人们拄著木棍。他们沉默地站著,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院门洞开,一个穿暗红绸缎棉袍、外罩黑缎马褂的胖子站在青石台阶上。他五十上下,圆脸肥腮,一双小眼睛嵌在肉里,手里转著两个鋥亮的铁核桃。身后站著七八个短打扮的家丁,个个腰別短棍,膀大腰圆——赵永禄。
台阶下摆著一张八仙桌,一个戴瓜皮帽的帐房先生正拨拉著算盘,旁边堆著几本厚厚的帐册。
“王老栓!”赵永禄声音洪亮,带著土財主特有的蛮横,“你家租我十二亩地,今年该交租粮三石六斗!折合大洋二十八块八毛!拿来!”
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中年汉子噗通跪下:“赵老爷……今年春旱秋涝,十二亩地只打了两石粮……全家六口人还得留口粮过冬啊……求您宽限到明年,明年一定……”
“宽限?”赵永禄冷笑,“明年地就不是我的了!少帅说要分地,我赵家的祖產凭什么分给你们这些穷棒子?今天不交租,地就收回来抵债!”
“可……可那是我们王家三代人开出来的荒地啊……”
“荒你娘的地!”赵永禄一脚踹翻八仙桌,算盘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那地契上写的是你王老栓的名字吗?嗯?写的是我赵永禄!我祖爷爷花钱从旗人手里买的!你们这些佃户,种了我赵家几代人的地,白吃白喝这么多年,还有脸说?”
人群一阵骚动,但没人敢出声。几个年轻汉子拳头攥得发白,却被身边老人死死拉住。
赵永禄扫视人群,目光落在后排一个抱著婴儿的年轻妇人身上:“李寡妇!你家欠的三块大洋药钱,今天该还了吧?”
那妇人脸色煞白,怀里的婴儿哇哇啼哭:“赵老爷……我家男人去年给您家扛活摔断了腰,没钱治才去的……那三块钱是买棺材借的……”
“人死债不烂!”赵永禄喝道,“还不起?也行,把你家那三间土房抵了!再不行,我看你这闺女长得还算周正,养几年送到奉天城里,也能卖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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