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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巡护队的人都去找,也有警方的人,但这样大的无人区,去哪里找一个人的踪迹呢?
没有任何爸爸的消息,所有人焦虑担忧的讨论着的时候,没人注意他离开了,他背着爸爸的猎枪一个人深入无人区,辨别着车轮印迹,向里面走。
他独自走了一个日夜,被狼跟了一个日夜,可他一次也没回头。他在一处旷野找到了爸爸的尸体,他的皮卡停在十几米外的地方。
成片的藏羚羊尸骨被秃鹫、野兽啃食殆尽,爸爸就卧在里面,他跑过去翻过爸爸的身体,满身血污的父亲浑身僵硬,没有一丝温度。
他脸色清灰,紧闭眼睛,怀里抱着半张破碎的藏羚羊的皮子,那或许是他与人搏斗硬生生保护下来的一点点。
他把爸爸带了回去,然后进入可可西里,那会儿他才十二岁。
接下来那漫漫长岁月里,他一直在无人区游荡,他很少说话,不爱说话,多数时候,他一个人开着车去巡视,坐在车里看着大地吞噬血红残阳,藏羚羊在一轮红日下转头看他,就像爸爸在对他说什么一样,可他还没听清,爸爸就走进了漆黑孤寂的大地之间。
那里是世界第三极,想必拥有极致的孤独。
丽江酒吧那幅画,是他的随手涂鸦,是他以前常见的景象。
他在那里遇见过一只失去母亲的小藏羚羊,一只小羚羊跌跌撞撞走在可可西里,就像他一样。
他一直跟着它,身上带着羊奶,他试图引诱它靠近,那段时间很漫长,他却非常有耐心。
直至小羚羊信任他,慢慢靠近他,反复惊走,再到依偎在他身边开始找奶喝。
后来,那只小藏羚羊去了藏羚羊群,没有再回来,离开的时候是可可西里的落日,太阳像血一样涌满大地,它回头看他一眼,就离开了。
他画了那幅画,就是在酒吧的那一幅,从那之后,他又转身继续一个人孤独流浪。
那段极致孤独的时光里,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语言在退化、情感逐渐淡漠化,但情绪浓烈,他追逐着那些盗猎者,举着枪逼迫他们跪在地上,然后一个个拷问,是谁杀了他的父亲。
他手很重,多数时候会把人打个半死,他拼尽自己的生命保卫着藏羚羊,也丝毫没有放弃找到杀害父亲的凶手。
有那么一次,他遇上一伙人。
“我遇见他们的时候,可可西里正下雪,”韩竞眼瞳有些失焦,低低地说:“他们用猎枪屠杀了一大批藏羚羊,把皮生生剥下来,那一大片的土地都是红的。”
叶满紧紧攥着韩竞的衣裳,觉得那些沉重到自己有些扛不住。
他想起了刘铁的话,他说韩竞这人身上扛着太多事,压得慌,让他仔细考虑,刘铁半句没说谎。
“那些藏羚羊眼睛瞪得很大,我很难形容,那样圣洁纯真的生物,好像在用最后一眼窥探这人世间的恶。”韩竞继续说着。
叶满在那个时候,应该只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吧?他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韩竞带着人赶来,截住了那群人,把他们像赶羊一样赶成一圈。
漫天飞雪、凌乱车灯,还有冷空气也无法冷却的血腥,韩竞提着枪走到那群抱头蹲着的盗猎者面前,照例问了那个问题。
“四年前,有人在这里杀了一个牧民,是谁?”韩竞问。
所有人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没人阻止,同样也没人回答。
韩竞丝毫不手软,用枪托砸上一个头发花白老头儿的头,他年纪最大,始终缩在人群里不说话,但韩竞一眼看出他是领头的,韩竞这一下,砸得他血哗哗往下淌,疼得抽搐。
他想要往后躲,韩竞直接把人提出来,一把摔在高原雪地上,枪支上膛,指着他的脑袋,狠厉喝道:“说!是谁?”
老头儿想说话,可他伤得太厉害,说不出来了,韩竞不打算换人,手慢慢扣上扳机。
“别、别开枪!”那群人里连爬带滚出来一个尕娃,说:“我知道,我知道,是双头蛇!”
所有人都视线都集中在那十六七岁,干瘦的少年身上,他磕磕绊绊说:“我见过他,他说自己杀了一个牧民,要跑路,四年前的事了。”
“双头蛇……叫什么?”韩竞手不自觉地发抖。
“知不道,我那会儿尿尿去了,听见他正跟人喧着呢,”少年说:“我阿爷他们不知道这个事,我谁都没敢说,偷偷瞄了一眼,就记着他脖子里纹了个青色的双头蛇,跟筷子那么细,绕脖子一圈圈儿,两个蛇头张着嘴、仰着头,正好咬在喉咙那块儿。”
他继续挨个人逼问,少年说的话不像假的,确实没再有人知道这事。
那是韩竞第一次有杀害父亲凶手的消息,母亲在父亲失踪一年前病故,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想要去找凶手,但那段时间,他还是接着父亲的意志守护这片土地。
“后来……”韩竞轻轻说:“国家成立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那个时候,老巡护队的人还在继续保护着藏羚羊和臧牦牛,但他们觉得年轻人该走了,他们让我离开,我也想要离开了。”
叶满眼泪慢慢地淌着,湿透了韩竞的肩。
叶满的眼泪是世界上最有温度的药,他不擅长言语,常靠眼泪表达,韩竞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了他的在意。
韩竞收拾行李要离开青海,巡护队里几个大他几岁的也要离开了,年纪更大的那些叔叔家里的小辈也想走,凑了五个人就一起离开了那里。
守护那片大地的人们还在那里守护,新生的鹰要出去闯荡了,留在那个地方的生灵成为永恒,那里吸着一切的光,月亮还是无法照明可可西里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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