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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生女?
那沙哑男子声音说完话,广场上一片嗡嗡议论声音。
有人走上前来,帷帽高高,长纱飘飘,正是盛明萱。她出声问道:“你是何人?所说的这些,可有凭证?”
那人鼓着眼睛,一指薛大娘:“我是薛一娘的兄长,你问她,可还记得我这个大哥?当年她傍晚外出,再没回来。爹去报了官,也没任何着落。我只当她被人诱拐,去做了别人老婆或是入了娼门。谁知三个月后,她居然自己回来了。问她这些时日的去向,不肯吐露半分,一旦睡着,不分日夜,必发噩梦,哭叫有鬼。”
“家里正忙着替她张罗亲事,打算赶紧让她嫁了人,遮掩过去,谁知亲事还没说成,她肚子竟慢慢大了。爹娘慌了手脚,又四处求人,讨了打胎药回来,她却不肯吃。这些家丑,岂好在外头张扬?你要什么凭证,我是没有,但你问着她,看她可敢当着我的面撒谎?”
盛明萱瞧了瞧薛大娘苍白脸色,沉吟片刻,叹口气,道:“论理,这样的事,轮不到我们未嫁女儿说话。但我忝为周婆言副刊主编,却不得不为薛主编出头,求个说法。李家三娘,这里数你最熟律法,请教你,依律,恒娘这种情况,当如何处置?”
一个身材高挑,容长脸蛋的女子听到问话,皱眉望了她一眼:“诸因奸生子者,随父。其母愿自抚养者,听。”
男子们听到两个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奸生问题,不由得都住了嘴,兴味盎然地听着,眼神在这两个女子身上转来转去,多半是些不正经的意味。
盛明萱修养功夫极好,只当没看到这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沉下声音来追问:“和奸与强奸,可有区别?”
李三娘子摇头:“奸生子,律不分和强。只要是不义所生,皆为奸生。照常理来说,若是和奸,倒可以指认奸夫。若是强奸有孕,”迟疑了一下,方低声道:“本朝并无这样的律令,亦无判例。”
“为何?”
李三娘子闭口不答。
男子开始哄笑:“那自是因为,人家自己要脸的,早一根绳子吊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孽种后事?”
也有人趁此机会高声道:“正是,我家族规里明文有训,倘有妇人失节事,给刀与绳,令其畜栏自尽。”
盛明萱看着薛大娘摇摇欲倒的身形,略微生出恻隐之心,却又不得不问道:“大娘是被强人侵犯,并非犯奸。只是为何执意诞下孩儿,这点委实令人不解。需知,人如无父,在这世间,便如飘萍,再难有归处。你这样,”她放轻声音,柔和地道:“也是让恒娘受苦啊!”
薛大娘听她语言柔和,神情恻然,又说是周婆言的主编,想来定然与恒娘交好。强撑着站好,眼中有盈盈泪光,凄然答道:“你们是小姑娘家,自然是不知道,这打胎药,哪里是什么好东西?我去人家后宅收衣服,就撞见过两回。”
“有主家娘子不愿多生育,也是买来下胎药,那胎却不能下,痛苦万状,在床上翻滚,叫着‘且死矣’,瞑然僵卧。家下人急趋检视,却又哀嚎着活过来。如此翻来覆去,昼夜不休,竟足足折腾了七日,最后终究不能产下,母胎俱死。也有人服药后,虽落了胎,却不能止血,那血大股大股,如同山洪崩漏,狂涌不止。产妇自此扶枕卧床六年,周身褥疮,日日痛切哀哭。”
她哽咽着,“我不愿意死,也不愿意下半辈子不死不活这样熬着。所以不愿吃这打胎药。”
她身后多有嫁过人,产育过的妇人,听到这些,个个不能忍,红了眼角,低声啜泣。
薛五八怒道:“你就是怕死,是以既不肯了结自己,又不肯吃这打胎药。”
盛明萱叹道:“贪生怕死,人之常情。烈女子为了贞节,甘愿赴死,也是因为难能,所以才更为可贵。这位大叔,倒也不必为这个苛责令妹。”
薛五八忿然:“我是气不过,这薛一娘怎么就生成个孤拐性子,不听人言?你若是在外与人私通,终能指出个人来,倒也可以叫孩儿认祖归宗,有个去处。又或者是个儿子,也可仰仗他将来大了,立个门户,娶妻生子,奉养你终老。”
“如今这孽种来得不明不白,你不听亲人言语,硬要生下来,却又是个赔钱货,爹说拿去淹死了事,你非得要看两眼,这一看,就看得放不了手,又哭又闹,非得要养下。”
“你说说,你干出的这些个事,哪件不是糊涂透顶,哪件叫人看得上眼?”
薛五八粗声武气,言下都是嫌恶,薛大娘却忍不住回想起当年,初初见到恒娘的样子。她还是个皱巴巴的小团子,瘪着小嘴,一个劲儿啼哭着,浑不知这世道于她,将会如何艰难。
小小婴孩,那么柔弱不起眼的样子,哭声却洪壮有力,每一声哭都似砸在她心头的重锤。她的心,不由自主就软了。
记忆中的婴孩慢慢长大,变成那个主见满满,会跟她吵架,会说谎骗她,却也小心翼翼,将她照顾得妥妥贴贴的能干少女。
薛大娘忍不住又要流出泪来。她咬住嘴唇,强忍住泪水,握紧拳头:“那是我的女儿,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儿,与我血脉相连。她是没有爹,可她有娘。我自己一人,一样把她养大了,她如今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还能顾好我,哪点不如别人?”
开头声音轻轻,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说到“哪点不如别人”时,脸色涨红,一双眼亮得冒出火来,竟似是从胸腔里嘶吼出来。
约莫是牵扯患处,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咳嗽,薛大娘柳条般的身子如风箱一样抽动。
三娘与燕姐儿忙上前扶住她。翠姐儿脚步动了动,却没有走过去。燕姐儿空出手来,回头疑惑地看她一眼。
翠姐儿脸上浮起莫名羞愧,低下头。她明明想要走过去的,可那双脚却似灌满石头,再难移动分毫。
燕姐儿隐约明白她的顾虑,转过头,不再看她。
大娘身后,有犯浑的娘子叉腰谩骂:“行院里头的娼妇都能养小子,为何我们良家女子便不能自己养小孩?”也有贵女出声:“为何这强奸之恶,是你们男子犯下,最后逼死的,却是无辜的女子与孩儿?”
对面闲汉们却不再跟她们理论,个个如同捏住女子们命脉,笑得得意张狂:“你们也不用在这里跳脚,这奸生女的名头一旦传出去,你们且看着,还有多少妇人女子,愿意看你们周婆言鼓吹因奸成孕,因奸产育?”
笑声在北风中生出爪牙,恶狠狠拍打在娘子们的脸上,令她们不由自主,退后半步。
今日聚集在广场里头的,多半都是女子中的刺头。就连那些贵女们,也惯常被别的贵女背后议论,指责她们离经叛道,不守规矩,甚至有因此延宕婚事,难以定亲的。她们自己也知道,自己并不是女子中的多数。
写满各街各巷名字的女人社布条用绳子捆作一束,摆在旁边地面。北风越来越大,细绳被风吹得散开,布条就此散落,七歪八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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