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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庆深吸口气,四个月,四个月,蜀中必须在这四个月里找出生机。
茂庆知晓耽误不得,立时便要去办,只是看见有些站立不稳的太孙,脚步有些许迟疑。
无论是他还是女君,如今皆系在这位太孙身上,倘若他因这一场兵战权衡利弊,想在蜀中做个蜀王,底下的人使再多的力,也是无用的。
宋怜顺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李珣衣袍的血迹上,让茂庆不必管,又吩咐来福去备车,“备了车你回郡守令府接上清莲清荷,我们直接去同县。”
来福揣着手,睁圆了眼,“不回京城了么,殿下登基大殿那日,需得将女君的名牒送入李氏宗祠,告祭天地鬼神,才算正了名,成真正的太后呢。”
这一日是蓄谋已久的,宋怜期盼那一日,只是北疆兵器骤然出现,不得不打起一百份的精力,实则在绝对优势的强兵利器面前,再多的筹谋都显得无力。
尤其拥有这批武器的北疆,从君主至臣僚,都不是酒囊饭袋。
蜀中必须像北疆一样,拥有这样的神兵利器,宋怜温声道,“离登基大典还有两月,到时候快马加鞭赶回去也来得及,山窑的事要紧。”
来福也瞧见了下面的修罗地狱,知道那兵器的厉害,重重点头,路过太孙殿下时,没抬头,规规矩矩见了礼飞快跑下城楼了,这几年打的仗多了,经由的事多了,他心里对这位太孙殿下越来越平淡,对皇室血脉这些东西看得越来越轻,不再像当年京城时畏惧崇敬,只他是人精,心里再如何想,也笑眯眯的不会显露脸上。
临到下了城楼,看不见那身影,才回头看了一眼,这将是大成新帝,新帝不需要多英勇,只需知恩一些便好。
若往后灭了北疆,他李珣胆敢似前朝那些君王一样,飞鸟尽,良弓藏,他来福便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呢。
随令冯喜过来禀报,“凡上过城墙的,属下都已经制住了。”
来福四下环顾一周,女君上城楼前便有交代,除了茂先生和太孙殿下,上去的人暂时是不能四处‘乱走’了,现下所有出入口皆有云府亲兵把守。
因着禁军里多官宦子弟,将人制住后,需要全都送去灵泉山庄看管,待同县的山窑有了成果,再将人放归京城。
来福多叮嘱了两句,“照顾好这些公子的衣食住行,勿要闹出事端。”
冯喜不敢大意,更上心了些。
两人见城楼上太孙已随女君缓缓下来了,也不多留,各自去忙了。
上了马车李珣便脱了力,靠着车壁阖着眼,脸色煞白,车帘阻隔了凉风,连那些刺鼻的血腥味也都散了,他袖中的手指还是有些发抖。
车马缓缓慢行,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外头天光暗淡,李珣才睁开眼,恍惚看向一直安坐着的女子,神情黯淡,“你不怕么?”
案桌上放着宋怜摆开的烈酒,伤药,干净的布帛,知他现在恐怕不想见人,拉过他的右手,取了被一直紧握的箭矢,一边给他清理伤口,一边问,“阿珣还想继续走这条路么?”
灯火被罩在琉璃里,透出的光晕暖而柔,洒在她周身,马车里流淌着安宁静谧,李珣恍恍惚惚看着,那北疆王至今未娶,想必对她情根深种,蜀中纵是败了,北疆王也必不会要她的性命,非但不会要她性命,恐怕还会以江山为聘,封她为一国之母。
所以她见到那天兵天将一样的利刃,也半点不会怕。
鲜血似乎顺着掌心流干,连骨头也泛冷,李珣心如死灰,“便是不走,那国公世子会放我一条生路么?”
在城楼上看见他和禁军的模样,宋怜便有些猜测,这时听他这样问,心下依旧泛起些空茫,握在手里的绢帕也似乎有千金重,“你是先帝血脉,正经的太孙殿下,贤名在外,得蜀越百姓拥戴,高邵综非但不会下杀手,恐怕还会封你为蜀越王。”
“只要你不造反,不起兵戈,他不会动你。”
李珣惨然笑了笑,心下却摇头,谁会放过灭门仇家的血脉,谁又会放前朝太孙这样一个心腹大患活太久,那高邵综若要动他,理由和办法都太多,让他自己‘病逝’,又能废什么力气。
可他是大周新帝!太常寺已占卜了瑞日,五月旬中是百年来难得一遇的祥瑞日,正合告祭天地,登基为皇!他领兵来奉节时,宗正杜锡正筹备祭礼,还差不到五十日,他便是大周皇帝了!
既能做皇帝,为何要俯首称臣,在那高邵综的威慑之下,过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日子,他霍地看向面前的女子,不管手上刺痛的伤口,抓住她手指,“女君,我……不想放弃。”
宋怜心里悬着的巨石缓缓落下,李珣若不愿,她纵是强迫,也不会有好结果,他若还愿意继续往前走,那便再好不过了。
她心里高兴,重新拉下他的手,“那些利器是用新的锻造法锻造的,添了些什么矿石斥候营已有眉目,五日前我差人去了广汉,把工坊里百名匠曹带来同县,用不了两月,定会有个结果。”
“这几年虽没查到兵器图谱,但陆陆续续在吴越两地建出了上千座窑炉,这次只待研究出兵器图谱,不消半年,蜀中也能有这样一支骁骑营,介时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清丽的声音流淌在马车里,从容自如,是扶危定倾的气度,李珣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他已无路可退,若想活着,必须要拿到兵器谱。
许是伤药起了作用,李珣靠回车壁,看着她精致的眉眼,这么些年过去,他长高不少,也长大了,她容貌却似乎没有变过,甚至比昔年更明丽,更令男子心折,这几年若非碍于太子故人的身份,寻她做夫人的人家恐怕要排满长街。
洗去铅华后,会是越加潋滟绝世的容颜芳华,李珣看了一会儿,低声问,“……江淮鱼米之乡,粮草充足,平津侯待你情深,你可否请平津侯……若江淮肯同蜀越联手,肯出兵相助,蜀越定会多出几分胜算……”
宋怜尚在清理案桌上留下的血渍,握着巾帕的手指有些发僵发冷,耐心同他解释,“平津侯历来厌恶战争,生平唯愿给治下百姓安平的一隅,他也许会锻造神兵以护卫江淮百姓,但他更愿意将刀刃对准异族和海寇,他与高邵综有仇怨,却信任他会是一个好的君主,非要起兵乱,他会带着群臣出降。”
哪怕代价是高邵综要他自绝身亡。
陆宴做得到。
宋怜见李珣脸上神情僵住,开口道,“对蜀中也是一样,因阿珣亦是好君王,待同北疆决出胜负,他一样会出降,阿珣,勿要心存侥幸,我们需要靠自己。”
李珣沉默片刻,朝她抿出个笑容,“世上竟有平津侯这样的人……那便算了。”
宋怜视线落在他年轻的面容,并未看出什么不妥,稍放松了些,取出一份名录递给他,“来荥城的禁军暂时都被监禁起来了,在灵泉山庄,茂先生会一道去,负责安抚住他们,你回京后注意收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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