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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中丞为人耿介,死而无悔,虽曾一时失却圣眷,但听闻官家后来提及台谏诸臣,同样惋惜苏中丞英年早逝。
惟清当日读苏中丞策论,‘天下之法,当与天下共之,有司守之以死,虽人主不得私’,正是士大夫之心胸襟怀。
谁又能想,苏中丞才冠当世,一心为公,逝后妻女竟沦落至此!”
“他一心为天下,可这天下,竟无他妻儿的容身之地。堂堂台司中宪,清流名士,一代谏臣,仅余一点骨血,竟有家归不得,有姓用不得,有母如无母……若朝堂之上,往日同僚,再无一人照拂,当真能叫天下士人寒心!”
堂上三人已将魏羽寄来的信笺看完,正与沈惟清所
言相符。
魏羽亦是科举入仕,信里说完苏家之事后,物伤其类,忍不住将苏四郎的三位兄长骂得狗血淋头。
所谓报应一说,固是乡人猜测,亦是魏羽所想,就差点骂苏家其他三房全是畜生了。
许王叹道:“苏中丞的确有才,策论极佳,又颇有见地,当年先帝曾拿他的殿试答卷与父亲同观,钦点了榜眼。
后来闻得他心疾而逝,父亲也曾惋惜不已,说台臣诤谏,原是尽职尽责,自责当时性急了些。”
窦尚书、韩知院俱曾与苏四郎苏季成同朝为官,彼此政见未必相投,却比魏羽更能感同身受,此时看向阿榆的眼神,都不由地多了些悲悯。
窦尚书道:“苏家枉称书香之家,竟为身外之物,如此凌逼弟妹幼侄,委实不堪!”
他转头看向阿榆,“你既是苏中丞之女,先前裴小子既提及你的身世,为何不出言辩解?”
阿榆嗓子很干,连声音都干涩得似没有感情,“我本就是罗氏带上山的拖油瓶,不容于苏家,如何辩解?
何况,那几年活得不人不鬼,我每天都觉得自己会死,饿死,或被打死,或被蛇毒饿狼咬死。
有时候,我就怀疑自己早就死了,平山就是我逃不脱的地狱……”
她低眉,苦思自己当时的情形,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后来父亲结识的一位走江湖的长辈认出我,留在平山教我武艺。我又有了衣服穿,有了热饭吃,才发现我原
来是活人。
但那时候我便忘了之前的许多事,也记不太清那些日子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许,那两三年,真的身在炼狱?”
她一脸的困惑,周围的人看着她,却一时沉寂。
裴潜的心却忽然跳得很厉害。
阿榆忘了,他却记得。
他记得父亲带回的罗氏取代了他生母的位置,可对罗氏发作,只会惹来父亲一顿棍棒,差点打折他的腿。
后来阿榆上山了,罗氏似乎很疼她,父亲却说阿榆是个出卖母亲的天生坏种,他抢走阿榆的饭菜时,罗氏会偷偷掉泪,父亲却无动于衷。
于是,他毫无顾忌地将怒火发作到这个病得像鬼一样的小女孩身上,给她药,却不给她饭菜,只给他馊汤泔水,甚至更过分的东西。
他骂她是女鬼,拉着仆妇和小随从一起打骂她作践她,看她什么时候死。
可她偏偏没死,只用黑黢黢的眼睛,木讷地盯着他。
她的手被打折了,无力地晃荡着,她却不哭不闹,似根本没有正常人的疼痛和哀伤。
那时他便想着,是不是手腕骨折了,也不见得如何疼?他让身边的人给自己试了下,还未骨折,便痛得惨叫。
即便阿榆是女鬼,常年这样也会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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