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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殿,冬日斜晖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得大殿里黄黯黯,水沉沉。宫人们四处点上悬灯台烛,皇帝手里拿着张报纸,就着移近的烛光读道:“金氏女子,知耻而后勇,舍生而取义,善莫大焉”。
仲简站在下首,听着皇帝用快活的声调,把这篇胡仪亲自撰写、文辞浅显的文章读出来,“女子有百善,首善为贞。何也?盖因妇道人家,识见短浅,于世道无甚补益,惟生育一事,可专任之。若女子失贞,子女不知所出,轻则乱宗族,重则毁社稷。故而不可不重。”
“今有金氏女儿,受狂徒逆贼所害,失贞在先,初时不以为耻,终日坦坦然,与常人无异。乡有节妇,指而詈之,唾而骂之。方知贞节二字,重逾泰山,实非女子可轻易舍之者。”
“这番受辱,固然有那等闲汉男子的错处,却也不能不说是失节在先,自食恶果。便如男子投敌叛国,失了节义,便苟活于世,少不了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来日史书之上,也终是要归入贰臣传,降臣录,做不得一个全人。”
“固然这金柳儿与那等天生□□荡娃不同,失贞非出于本愿,原是被胁迫。然事同一理,义之所至,舍生取死,正是人之不同于蝼蚁者。或有迂腐者以为,此不合圣人之仁恕之道。我且劝他,多读圣人言,‘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
“金氏女花龄少女,一朝受辱身死,我闻之,却不以为悲,只有无尽欣欣喜意。为的便是她终能鼓起节烈之气,行此杀身成仁之举。虽不能请旌表,仍特书字幅,恭送其家,字如刊首。”
读毕,皇帝笑吟吟放下《太学学刊》,问道:“胡仪这人忒有意思,他送的这副字,金家可肯要?”
仲简垂首回答:“金家已无人,胡祭酒的亲笔条幅被乡人恭敬受了,特意请人裱起来,挂在祠堂里,算作村里的荣耀。”
“那薛恒娘呢?她如何应对?”皇帝暂不去翻另一叠厚厚报纸,饶有兴趣地看着仲简,“这几日的副刊尽是些劝女红的文字,盛家那个丫头,倒也是个狠角色。薛恒娘若是打她的主意,只怕要失望透顶。”
一副看戏的轻松口气。
仲简低垂着头,皇帝看不见他眼中的愤恨,只听到他刻板的声音:“薛恒娘这几日忙于去各处女人社,与各街巷的娘子们摆谈叙话。”
“女人社?”皇帝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手指轻敲着案几,眉头皱起,“她想做什么?若是再闹出围聚京兆府的事端来,朕不能轻饶了她。”
仲简沉默。
皇帝没听到他回答,奇怪地看看他。随即明白过来,女人社都是些大娘子小娘子,他虽是察子,究竟是男人,打听不出细节,倒也说得过去。
想了想,眉头一展,笑道:“都是些女人,倒也不怕她们翻出什么浪来。自古以来,便没听说过女子造反的。”又捏着额头,神情有些烦难:“你在外头,可有听到关于薛恒娘的议论?”
仲简迅速抬眼。皇帝眼睛本不小,如今被两颊肥肉一挤,快要找不见,眯缝着,紧紧地盯着自己。
手垂在两侧,不由自主地捏紧,手心微微出汗。
心中一个声音疯狂咆哮:抓住这个机会,抓住它!那声音如此迫不及待,如此狂烈,他几乎要担心,对面的皇帝、内侍、宫人都能听见。
深吸一口气,放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小心回道:“有些不太恭敬的议论,涉及东宫,小人不敢复述。”
皇帝眼睛一鼓,一巴掌拍在案角:“你跟那帮臣子学什么矫情样?皇城司是朕的耳目,这不敢说,那不能述,朕要你们何用?”
早先看着这姓仲的寡言稳重,不是巧言令色之辈。如今竟也学来这样酸腐习性?皇帝气得牙疼。
仲简这才躬身答道:“市井中有流言,道是‘残雪逢春不见雪,东主去后花无主。’”
后面一句说的是太子多病,京中传了许多年,早已成了帝后的心病。甫一入耳,眉心便一阵乱跳。
新鲜的是头半句。
“这是何意?”皇帝皱眉。
“薛恒娘姓薛。”仲简声音平平,似乎只是单纯转述所闻,“看上下句意思,似是说薛恒娘名节有损,若入东宫,怕是与殿下有妨害。”
“胡言乱语。”皇帝阴沉着脸,圆润声音骤然狠厉,“朕生平最恨这等谶纬之说。你回去,多派些人手,凡听到这说法,一个都不要放过,都给我抓回去。皇城司狱,可还有治理人的手段?”
仲简却沉声道:“昔年谶语初起时,不过在东宫附近传闻。皇城司大肆搜捕,才令得此语不胫而走,京师传遍。前车之鉴尚在,小人担心,若兴大狱,反助流言长翅膀。”
皇帝眼睛眯成一条缝,从缝里冷冷瞧着他,慢条斯理问道:“那照你的意思,当如何行事?”
仲简低着头,在皇帝看不见的角度,脸颊肌肉飞快地跳起,又瞬间绷紧。
开口之时,声音已如平常一样:“小人以为,殿下自有真龙天子护体,诸邪不侵。何须担心这等市井流言?不如早择吉日,迎薛良媛入东宫。彼辈无知之人,得见天家行事坦荡,自然心悦诚服,再无哓哓口舌。”
皇帝松懈下来,往后一靠,摇摇头,口中笑骂道:“你这见识,却也浅了。你们皇城司的人,终究还是要多读些书。虽不求你们如那些臣子样经世济国,也不能尽给朕出馊主意。”
仲简低头,老实回答:“小人回去,一定谨遵圣意,多读书,多长见识。”
“好了,你下去吧。”
仲简退出长春殿后,在阶下站住,蹲下身,把不知何时松了的鞋带重新系紧。
尚未完全合上的殿门之内,传出皇帝鼻音厚重的声音:“来人,去一趟司天监,传监正过来,朕有事问他。”
仲简的手停留在黑色靴面上,过了一会儿,僵硬的嘴角终于微微翘起,闪过一丝控制不住的笑意。
飞快系好鞋带,转过身,大踏步朝外走去。
两处衙门隔得不远,他回官署,正好经过司天监。他若是行动够快,说一两句话的时间,总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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