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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上陷入奇妙的沉默。
一根根又圆又粗的红漆圆柱间,光线从极高的琉璃天窗透下来,照出飞舞的尘埃。
众位朝臣肃容谨色,看上去一派庄重模样,仿佛这样子郑重其色,就能忽略那一串串魔咒般的“这样那样的皇帝”在耳边回荡,听得人想笑又不敢笑。
御史抽抽鼻子,脚趾头一动,职业习惯作祟,就想出班,参这薛恒娘一个“蔑视圣上”“言有所指”“借古讽今”“大不敬”的罪名。
倾了半个身子出去,脚跟还没来得及抬起,忽然省起,这薛恒娘是个民女,她干什么,与自己这个纠察百官的御史何干?
徐徐侧回身,趁着没人注意,缩回班里。捧好玉板,继续一脸肃穆样,听太学祭酒与那民女鸡同鸭讲,心中好笑:这姓胡的不愧是做学问做久了的书呆子,不通人情得很。
这姓薛的民女所言所说,真可谓是梦中说白话,满口荒唐言,谁会跟她当真呢?
官家摆明了看热闹不嫌事大,众位同僚恨不得早日做鸟兽散,回家娇妻美妾,嘘寒问暖,好过在这又大又冷的大庆殿里饿着肚子喝冷风。
姓胡的偏要鼓着一口气,与这么个民女你来我往,当真论辩起来,赢了无甚光彩,输了更是颜面无存,也不知图个啥。
胡仪可不知道御史心里那份浓浓的幸灾乐祸,一双狭长凤目盯着薛恒娘,声音森然如刀:“你想让女子学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恒娘脸上微微带着得意的笑容,觉得自己适才这番话说得可伶俐,可有道理,既觉得自己临场应变十分优秀,又暗自夸奖阿蒙与盛明萱这两人聪明博学,很是拿得出手,为女子撑住了台面,连带着对盛明萱的恶感都少了几分。
这会儿听了胡仪这句问话,被他那副刀架脖子上的语气惊得一窒,缓了缓,严肃身心,谨慎开口:“治国平天下,是祭酒先提起来的。是祭酒举出那些太后的例子,想要说明女子短浅鄙陋,不足以治国平天下。你可不能说不过我,就给我胡乱加罪名。”
胡仪脸色一黑。这薛恒娘也不知是当真不懂,还是刻意装傻。治国平天下,既是圣贤道,也是帝王道。自己本是指代前者,被她这样胡搅蛮缠,倒打一耙,倒显得自己觊觎鼎器,居心不良似的。虽然这想法太过失心疯,不会有人当真,可也十分晦气了。
不好跟她一个年轻女子斤斤计较,只好沉声道:“男子一生所学,都是辅佐圣君,匡扶朝政,治理万民的道理,就算如你所言,偶有一二杰出女子,或能学得一些皮毛,对国家,对她自己,又有何好处?”
“好处?”恒娘听到这两个字,双眼中亮光一闪,嘴角又微微露出笑容,“我最会算计好处,让我与祭酒一一算来。好处之一,女子与男子同学,便能鞭策男子,在学业上精益求精,否则输给女子,多不光彩?”
众位朝官虽然对她的结论不屑一顾,听了这一点,倒还微微点头,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若能让女子做男子的磨刀石,想必确实能激起男子的好胜之心,不失为一种劝学的路子。
家有不肖子弟的,更是心里一动,暗自盘算着这做法在自家可行不可行。
“好处之二,若是女子能与男子同学,便更能理解男子的所思所想,做父亲夫君的,若是政务上有什么犯难,也能与妻女说一说,这不是最好的知心人么?若是男子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或是起了什么对不起朝廷百姓的念头,女子也能规劝一二。民间俗谓枕边风,若是枕边刮的都是帮助朝廷的大义之风,也能助他成为一个忠臣良将,清廉爱民。”
监察御史点头,其余官员脸色古怪:这是要把妻女发展成编外监察御史的意思?朝廷给俸禄么?
皇帝在台阶上,目光梭一圈,百官错落不齐的脸色尽落眼底。
恒娘顿了顿,运足一口气,方缓缓说出最后一句:“好处之三,若是女子与男子同学,那么朝廷取士,就能从更多的聪明人里,选出更多,更优秀的官员,如祭酒所言,匡扶朝政,治理百姓。”
大成殿里,上至皇帝,下至内侍,眼睛里都透出了一丝迷茫:这话是什么意思?
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盛明萱。她的声音从帷幕下透出来,带着不可置信的高昂与颤抖,每一个字都似是滚烫的砖头,要将这空气烫出一个大洞:“你是说,朝廷选官取士,也可以女子为对象?”
胡仪捋须的手一下子顿住,一双凤目圆睁,鼓如那大门上挂着的铜环,失声道:“女子做官?”
这四个字便像是石头砸进深渊静流,激起千层浪花。胡仪身后百官,几乎异口同声,将那个心头徘徊半天的词骂了出来:荒唐!
詹事也瞪大眼,看着静静站在那里,脸上神情镇定决绝的女子,心头不可抑制地冒出两句话:真勇士也!真狂人也!
“女子怎么能做官?”胡仪三寸黑髯一抖,脸有愠怒之色:“薛娘子,你简直胡搅蛮缠,不可理喻。”
恒娘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摇一摇,脸上神色严肃认真,缓缓道:“祭酒,别忘了你说的,与人论辩,得有根有据,不能学那市井无赖,只知道张嘴骂人。”
胡仪气得浑身一抖,怒道:“如此浅显的道理,还有什么可说?乾男坤女,犹如天地,各处其份,各司其职,岂容僭越混同?薛娘子就算不读书,总该听说男主外,女主内的道理?女子无故出门,抛头露脸,已是有违妇德。如何还能去考试做官?”
说到后来,怒火渐小,摇摇头,不再理他,返身朝皇帝躬身:“陛下,此女冥顽癫狂,心智失常,微臣不欲与她多言。另有一言,请陛下圣裁:此女是妄人,不宜主持周婆言,应另请贤德女子……”
恒娘没料到胡仪居然连跟她辩驳的兴趣都没有了,更是出言轻侮,想要夺走她手里的周婆言,柳眉一立,心头火起,朝他踏前一步,高声质问:“胡祭酒,枉你自命大儒,精通易经,却原来只是个一知半解的浑人。”
这话落入胡仪耳中,一点效果也没有。他仍旧弓着身子,凛然不动,心中冷笑:泼妇骂街,技止此耳。
直到恒娘的下一句话出口:“你只知道有乾坤,可知道有坤乾?”
坤乾?
胡仪皱眉,回看着她,怒道:“薛娘子,你莫要为了一时口快,任意妄为,扭曲圣人之意。”
恒娘眼睛紧紧盯着他,目光也似汪着寒光的秋刀,一刀刀切下来,将这句话剁成一个个冰锥子,字字见棱:“敢问祭酒,六经之首,是何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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