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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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

“阿洵……”“嗯?”“没……没什么。”他说话一直是这样支支吾吾。

“你最近有空吗?我有个柔道比赛你要来看吗?”几分钟之后他终于开口,我想了一下,对他说:“嗯……我最近有一点点事诶,可能没什么空吧。”其实我算是比较闲的,只不过我真的对体育一无所知,去了也只会是扫兴,还是提前婉拒比较好。

“哦,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他有点失望,轻轻地把门带上出去了。其实这不是阿面第一次邀请我了,我也从来都是拒绝他的。

这间画室的学徒有那么几个,阿面就是其中之一,他头脑不是很好,经常被画师让他干一些杂活儿,甚至别的学徒也欺负他,让他帮自己干活。阿面在这里有一段日子了,在我之前就在这里当学徒,每天他都来这里,做自己的工作还有别人扔给他的杂活儿,最后一个离开画室之前还要打扫完卫生再走。我来到这里后,有在走廊里听过别的学徒说着他的坏话,其实也不能算是坏话,就是正常的对话里夹杂着嫌恶的语气。我也不清楚阿面知不知道这回事,反正有几次他本人是在现场的,他从来不说什么,看不懂气氛也不懂拒绝,就像是缺一根筋那样地帮人做事。

不过阿面有邀请过别人去看他比赛吗?这个我是不知道的。从我来这间画室之后,突然有一天他就跟我熟络了,我也不了解是什么原因,我很少来这里,也不会安排事情给别人做,跟他没有很多接触的机会。

唯一有一次是隔壁的王画师让他和另一个学徒去帮忙搬黏土和石膏,东西太多太重了,他瘦小的身躯摇摇晃晃地在楼梯上看着实在令人担忧,那个学徒在旁边就拿着雕塑刀和石雕锤冷眼旁观催促他动作快些,我才去帮了他一把。

大概吧,也许是这么回事儿,有点记不大清了,就不想了。

坐在高脚凳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幸亏这里没有阳光能照进来,跟门外相比,就像是两个世界。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有人推开了这老旧的房门,我用垂下来的眼光,看到她走进房间的阴暗里,背后的阳光刺眼着被她关上。

白绿条纹的小西装,我说:“早上好。”她也回我:“嗯,早上好。”

然后我又把眼睛闭上,随便她在画室里做什么。她没有出声,脚步声很轻,乳白色低跟小皮鞋和红木地板的碰触像走在巧克力板块上的海盐焦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我一下睁开了眼睛:“画已经完成了,要看吗?”

她在我背后,看着破旧的柜子上那几瓶残存的酒。听见我说话,她的眼神里,像有舒芙蕾一样的柔和。“嗯,好啊。”于是我拿出那幅画给她看。

透视和色彩构成的理论很重要,人物和空间的描绘也有很深的讲究,该怎么描绘,才能把风景放进她的眼里呢?对此,我曾有过很多疑虑。纸页上的她,去过稻田和河岸,也去过花海和街角的咖啡店。除了这里以外,她从未在别的地方出现过,但每一处的风景里,我都曾试想过,倘若尽可能地描绘。

“怎么样?还可以吗?”我问她。“挺好的,就这样也可以。”她和往常一样都没有什么意见,但恰好就是这样的客人,才让人煎熬。

“那好,我收拾一下就给你包起来”。“嗯,好的。”

打包完之后,我把画交给她准备离开这里。她突然让我等一等,有些诧异,这还是第一次,她对我有额外的话要说。阿面在楼梯上扫地,看见我们下来,我跟他告别,他停下动作,让我一路上小心点。

出来之后的阳光变得很烈,秦韵歆在我旁边,替我打着伞,我也不太好意思,跟她说了声谢谢。大抵是不清楚她要和我说什么,如果是家长里短的事那就糟了,我一向不太想知道别人发生了什么,被诉苦的时候无法感同身受,这可怎么办呢。虽然很想告辞saybye,但是鉴于阳光太烈,我还是在她的伞底下呆着吧。

“陪我进去坐一会儿吗?”她在一间咖啡厅门口站住了,那店面还算精巧,门牌上写着Sunrise日出,一个非常普通的毫无新意的名字。我说可以,她进去之后点了一杯少糖的美式榛果,然后让我点自己想要的,她请我。我需要一杯摩卡还是拿铁呢,考虑一下之后,点了一杯双份奶油的拿铁。天气太热了,平时只喝黑咖啡,是为了要戒掉对糖类的依赖,今天破例一次也不为过的吧。□□对我来说效果一般,除非某些特殊的情况,我一般会在下午的时候喝,这只因我个人的作息和习惯。

这间咖啡馆里孕育温醇的香气,氛围在古典钢琴乐里散发着典雅,我坐在她对面,灯光柔和了四周的暗,让她眉梢、鼻尖到嘴唇的轮廓,都有了更深层次的意味。我该用画笔记录这一刻的,这是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不用臆想的,有她出现在的画面。

她不会知道的,没有人会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一瞬间有太多的感官被惊醒,沉默的、坚守的、自责的……梵高也曾在阿尔加萨咖啡馆如此看过这个世界吗,他痛苦着,敏感的觉察令这脆弱的艺术家深深地感到窒息。

落地玻璃外,有挑着栀子花卖的老妇人经过,传递了芬芳香气的人,不知心情是愁苦还是欢欣。她没有说话,尽管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面前的咖啡里,混合所有浓郁。如若感到满足,不必催促,杯底的痕迹会回答你的问题。

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而我也始终逃避着进入别人的故事。

这世界上的人真不一样,明明都只是由206块骨骼和肌肉、器官等构成的生物,却因为种族、国家、地区、家庭等等因素,造就了不同行为和思想。这可是极为深刻的话题,生物的本能是生来具有的能力或行为倾向,那我们的所作所为,是否是上天赋予我们的?沉默。是哪一种本能抑制了好奇心,是我们行为的驱动力呢?

我告别了秦韵歆,在阳光不盛之时。离开咖啡馆之前,我回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在玻璃窗上映照着不明显。这感觉很熟悉,不过情有可原,一年多的时间里面,她的轮廓在我指尖留下清晰的痕迹,但又捉摸不住。这是对画家的考验,对观察力和感知力的磨砺。

不知道下一次再为她作画,应该选什么样的场景,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思考就不错吗?也许吧。再见了,臆想的画中女人。

头顶的阳光渐渐淡薄了,是道路一侧的松柏留出阴凉的倒影,路面被一块块石板覆盖,缝隙里长出的爬根草不屈服于烈日,一味地只知道生存,坚韧的纤维像是捆绑着水泥的路面,是大自然对文明的对抗。

她说、那些树说、那些花也说……我们永远不会停止肆意地生长,享受日晒雨淋的折磨,也感谢久旱逢甘的恩赐,我们是自然的使者,不受任何的拘束,即便要我繁茂、要我腐朽、要我灭绝,我依旧会按照命数的约定。那片土地曾是我的安身之所,如今已有山岳般的大厦在其上构建,不必悲伤,我们会有重归自然的办法,我们从未放弃,当然也不会输。

我听见它们的想法,此处是一座墓园,安静得只有植物和偶然的风在耳边吟唱着。

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内,冰冷的墓碑整齐排列,烈日照不进这里。你说,他们会孤独吗?不知道,也许有一天在睡梦里,我会问一问回魂的已故亲人。

对于死亡的惧怕,死亡是生命系统不可逆转的永久性的终止。

死亡是注定的,在出生的同时,就准备好了结束的按钮。我所畏惧的,死亡或许在其中有一定的比例,但它并不是畏惧的本身。倘若生来即对死亡惧怕,那我们终其一生都不会感知到其它情绪,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我们认可它的存在,来使我们学会珍惜当下易碎的时间,这薄雾一般虚幻的梦。

在墓园的深处,站着的黑衣白发少年,站着面向某一座墓碑,碑上的名字因时光和目光的晕眩,没能看清。只记得,碑的侧面有苔藓的印记,黑色的边缘。

我记得他,是上次在河边遇见的少年。

不知他来这里,是为了纪念何人呢?只是想过,但跟我没什么瓜葛,离开吧。

我要去这地方的老旧图书馆,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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