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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六年正月,晋阳宫上下浸透了新春的喜气。偏殿里炭火烧得极旺,将凛冽的寒气严实挡在门外,却终究焐不热李祖娥心底那团寒凉。
今日是年节,按礼需向母妃请安。高洋缩在软榻上,照旧装疯卖傻,指尖胡乱抓着碟子里的点心往嘴里塞,碎屑糊了满嘴,连衣襟上都沾了不少。两侧宗室亲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尽是异样与鄙夷,高洋只佯作不觉。
李祖娥静坐一旁,指尖轻柔地替他理着凌乱的衣襟,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高湛正侧着头与宗亲说话,侧脸的轮廓在烛火下锋利如刀。
太像了。李祖娥的心猛地一缩。眉眼、眸色、鼻梁、骨相,简直是从高澄脸上拓下来的。只是高澄的眼是肆意张扬,高湛的眼却似寒雪冰霜。
每当望见这张脸,多年前假山后那个窒息的强吻、高澄戏谑的笑声、那句“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李祖娥死死攥紧了帕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高湛似是察觉了这道目光,猛地转头,视线精准地锁住了她。四目相对的刹那,殿内的喧闹仿佛被掐断了一瞬。李祖娥慌忙垂下眼——余光里,高澄正靠在榻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盏,看戏的姿态慵懒又玩味。
“二嫂。”高湛不知何时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许久不见,二嫂似乎清减了不少。”李祖娥心跳如擂,勉强挤出一丝笑:“劳九弟挂心,不过是近日有些乏了。”
高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忽然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二嫂这是,怕我?”李祖娥心头一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九弟说笑了,妾身怎会怕你。”
“是吗?”高湛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那二嫂为何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他身体猛地前倾,那张酷似高澄的脸瞬间放大在她眼前,“还是说——二嫂是在透过我看大哥?”李祖娥的声音陡然尖锐:“不是!”惊得周围命妇纷纷侧目。
高洋被惊动,抬起头傻笑,伸手去抓高湛的袖子,嘴里含混喊着:“九弟,九弟。”高湛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高洋踉跄着险些摔倒。
李祖娥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丈夫,抬头瞪向高湛:“长广公!他是你哥哥!”高湛看着她护着高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哥哥?”他嗤笑出声,“这样的哥哥,不要也罢。”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高澄依旧靠在榻上,只是将酒盏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替高洋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高湛一眼。
他的目光在烛火上停了一息,然后垂下眼,继续转他的酒杯。李祖娥没有看高澄,只是死死攥着高洋的衣袖,听着那声笑在殿内慢慢散去。高湛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
她低头看向怀里还在傻笑的高洋,他正伸出手指去够案上另一碟点心,嘴角的碎屑蹭在了她袖口上。她抬手替他擦掉,动作很轻,指尖却在发抖。殿内依旧热闹,没有人再看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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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湛踏出殿门,一把扯开领口,冷风灌进来,激得肩膀猛地一缩。他没松手,就那么敞着衣领站在雪地里。
方才在殿内,高澄一直在看。他需要表态、站队。在这个家里,他只能追随高澄的意志——没得选。
雪覆满了宫阙琉璃瓦,朔风卷着雪沫,割得人面颊生疼。
高湛垂手立在雪地里出神,站了很久。后肩忽然被一团雪球砸中,他回眸,指尖下意识按向刀柄,旋即又松开了。
“九叔,你愣在那儿做什么?”高孝瑜踏雪走近,鼻尖冻得泛红,“今日宫里来了好些亲眷,不是见礼就是寒暄,不如咱们出宫散心。”
高湛拂去肩头残雪,淡淡道:“你先前还说,盼你父王多陪你,如今他就在殿里,怎不去缠他?”
高孝瑜撇撇嘴:“父王在里面应酬呢,我不便打扰。他最近除了忙军务,总神神秘秘的,我凑上去想跟他说几句话,他就说‘找你九叔去’,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抬脚蹭了蹭靴底的积雪,声音低了下去,“在邺城的时候,我去东柏堂找他,照样被侍卫拦在门外,他整日都不着家。”
“因为琅琊公主?”
孝瑜点头,叹了口气。他抬眼望向殿内那片暖黄的灯火,隔着窗棂隐约能看见高澄的侧影,正端着酒盏与人寒暄,姿态疏离又从容。
高湛用靴尖拨着地上的积雪,沉默片刻,才开口:“那个公主,你见过吗?”
孝瑜摇头:“没见过。东柏堂门卫的嘴比石头还硬,问什么都不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她是在大街上被父王看上的。父王为了封她,还在大殿上打人。”
高湛的眉梢轻挑,没有说话,看着地上的雪,若有所思。
“九叔,你说她到底长什么样?能让父王变成这样。”
高湛知道高澄不是变成什么样,而是他本来就是那样——嚣张桀骜,行事全凭自己心意,也就在晋阳才装装样子。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垂下眼,继续用靴尖拨地上的雪。
“九叔?”孝瑜见他迟迟不语,又喊了两声。
高湛这才回过神,抬眼望向殿内那片暖黄的灯火,淡淡道:“长什么样都不过一时新鲜。你父王身边从无长久的女人,这你比我清楚。”
孝瑜摇摇头:“我觉得这次不一样。父王封她公主,东柏堂那种机要之地,居然也给她住。”
高湛垂下眼,回得倒很干脆:“那是因为她姓元。”
孝瑜又道:“听东柏堂的门卫说,父王为了她连内院侍卫都撤了,只留两个轮值的。搞不懂他撤侍卫做什么。”
高湛的靴尖一顿。他大概知道原因,但他不好跟孝瑜说。
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以后少提她。你父王的人,说多了对谁都不好。”
孝瑜挠挠头,心想明明是你先问的啊。但他没敢说出来,只是看着九叔拢了拢领口,迈开步子,玄色的背影渐渐融进漫天飞雪。
他忽然觉得九叔今日的话比平时多了些——虽然有一半是在替父王遮掩。
高湛忽然驻足,回眸看他,“你不是说要出宫吗?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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