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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记住了。你还说你不会写曲子。你连和弦都记住了(???????)”
“你弹的我都记住了。你写的每一首我都记住了。除夕的,夏至的,中秋的,还有那首你说没写完的——后来你写完了吗。你说你不知道曲子怎么走,后来你在七夕那晚补了最后一段,你弹给我听了,但你没告诉我那一段叫什么。”
苏眠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那首曲子,她确实写了很久——从立夏开始,卡在转折处好几个晚上。后来在七夕那个夜晚,她趴在江临肩头,手指在她手心里画圈,忽然知道了后面该怎么走。后来她把那段弹给江临听了,但没有说叫什么名字。她低下头,用手指拨了一下第六弦,单音低沉,像远处传来的钟声。“那一段叫——《你回头的方向》。”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极小的光斑在跳动,“后门。每次你从后门走的时候,我都会在门口站着,看你走到巷口。你每次走到巷口都会回头,你已经回头一百多次了。以前你以为我没在看。其实我每次都看到了。从第一次开始,你每一个回头我都看到了。”
零点将至。苏眠把吉他靠在沙发旁边,拉着江临站起来。“走。去看雪。去年除夕你在这里待到零点才走,但你只是在喝咖啡,没有看雪。今年你不能光喝咖啡了。今年你要看雪。”她拿了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给江临围了两圈,在锁骨处打了个松垮的结,手法和今天早上系围裙时差不多——左边比右边长了两厘米。然后她把那条驼色的围巾给自己也围上,拉开门,冷空气裹着细碎的雪花迎面扑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空旷的街道哈出一道长长的白气,然后转过来仰头看江临。
“下雪了。去年除夕也下雪,但去年你走了之后雪才下大。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看了好一阵,然后回去洗杯子了。今年你在这里,雪也比去年漂亮(????)”
“去年你一个人看雪。今年两个人。明年也两个人。后年也两个人。”
苏眠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江临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口袋里很暖,有两片银杏叶——一片是八月那片枯绿的,一片是九月那片半黄的。她一直随身带着,换衣服的时候就把它们从旧口袋挪到新口袋,从来没忘记过。江临的手指碰到那两片干枯的叶片,边缘已经卷曲得厉害,但脉络还是清晰的。
远处的天空忽然炸开一朵烟花。金色的,像倒挂的银杏树。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银的,在飘着雪花的夜空里次第绽放。零点。爆竹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火药味。雪花和烟花的光映在苏眠脸上,她的嘴唇涂了那管玫瑰润唇膏——今天下午又补了一遍,起皮的地方被油脂填平了,唇纹浅淡,颜色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她看着烟花,江临看着她。烟花在苏眠的瞳孔里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
“新年快乐,江临。你是今年的第一个。”
“新年快乐,苏眠。”
“完了?”
“还有——去年除夕我跟你说新年快乐的时候,声音和做术前谈话一模一样。你当时在心里骂我了吧。”
“骂了。骂你是笨蛋。全世界最笨的笨蛋。但是骂完之后你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就想——算了,不骂了。她回头看我。她心里大概不是完全没有我。”
烟花还在炸响,但声音已经渐渐稀疏了。雪花落在苏眠的刘海上,化成极小的水珠。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片没有化掉的雪,被烟花的光染成浅金色。江临伸出手,把她刘海上的水珠轻轻抹掉,手指顺着发际线滑下来,停在耳侧。然后低下头,在苏眠的嘴角轻轻印了一下。很短,只是嘴唇碰上去,停留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退开,看着她的眼睛。
“去年欠你的。补上。”
苏眠愣了片刻,然后踮起脚在江临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极浅的月牙形印子。她的牙齿蹭过那片皮肤时,江临感觉到了她嘴角翘起的弧度。“这是去年的。不用还。但我还是咬了——因为你刚才亲我。除夕零点亲我,说明你今年第一件事就是亲我。江医生今年的效率很高,值得表扬(*≧▽≦)”
零点过了许久,她们终于回到了屋里。苏眠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一杯递给江临,一杯自己捧在手里。两个人窝进窗边的沙发,裹着同一条毯子,脚踩在茶几边缘,和去年除夕一模一样的姿势——不同的是去年她们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今年苏眠直接靠在江临怀里,把她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说“这个人肉靠垫手感不错,比沙发扶手软”。江临没有反驳。她把下巴搁在苏眠的发顶上,闻到了玫瑰润唇膏的淡淡花香和热牛奶的甜味,还有苏眠自己身上那种恒久不变的咖啡豆焦香,和一点熬夜包饺子之后残留在指尖的面粉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她对“家”的全部嗅觉认知。
苏眠窝在她怀里,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带着一点点困意,尾音已经有些模糊了。“以后除夕,你都不要值班。我去跟你们主任说——不行,我没资格跟你们主任说话。那我去给你们主任送桂花糕。他上次说桂花糕好吃,我多送几盒,贿赂他,让他每年除夕都放你回家。你觉得可行吗(???︿???)”
“你不用贿赂他。我自己换班就行。”
“那你明年会换吗。”
“会。”
“后年呢。”
“也会。”
“大后年呢。大大后年呢。大大大后年呢。换到退休——你们心外医生退休年龄是多少?六十?那还有好多年。我每年都要问。我每年除夕都会不厌其烦地问你——你明年换不换班。你要是不耐烦了就告诉我,我就不问了(?????)”
“你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一样。会。都会。”
苏眠没有再接话。她只是在毯子下面找到了江临的左手,把自己的左手放进去,掌心贴着掌心。两只手腕上的五彩线在毯子的阴影里贴在一起,两根线都已经褪成灰白色,结还是牢牢的。窗外,除夕夜的雪依旧无声地落着,银杏树的枝丫在路灯的光里微微发亮。明年这些树还会再绿,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而她在毯子下面轻轻画着圈,不是在等答案,是在数那些她确信一定会来的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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