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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三年、五年后,再为那些含冤之人找到证据,那有什么意义?这样的正义,于已死之人有何用?”
已死之人的容颜,浮上心头,姜九思全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修长的脖颈因激愤,隐于白皙皮肤的青筋显了出来,像支撑花苞的嫩绿根茎,细弱却有力。
“像纪大人这般执政当权者,身在皇廷,心中只有朝政,眼睛看不到民间百态,无法洞悉百姓所需所想,只一味地有一案,查一案,再增一律,以为律法严明,便可杜绝冤案么?就没有想过,对百姓而言,与其在看不懂的千万条律令中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或许以恶制恶,自求正义,更有用。”
司文馆学斋内,因姜九思一番胆大妄言,全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纪展再次听到了那阵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这一次,风声仅是耳边风,人也仅是眼前人。
姜九思墨黑浓密的眼睫颤如蝶翼,越是扑闪,瞳中光芒越甚。
有那么一刻,纪展想抄起桌上的砚台向姜九思的榆木脑袋砸去。
以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咄咄质问他,他还未答,她却自顾自挣扎起来,接着便露出了一脸束手无策的失落模样。
真是做作!
纪展用阴冷的目光凝视姜九思,语气中带着鄙夷:“含冤之人无故枉死,姜九思,你身为大理寺官员,选择引咎辞官,逃避职责,是你懦弱无能。”
“不过道听途说过几桩未决的冤案,就有胆量敢拿着你那点愚蠢的善意,质疑一国刑狱判决之公正。律法所存,是为公允言明何为正义,何为善恶。你想以恶制恶,就没想过,凭什么你以为的恶便是恶?若愚昧之辈,通通借着以恶制恶之名滥杀泄愤,枉死之人只会更多。”
愚蠢的善意。
可笑的天真。
做作的伪善。
尤其是……那张会让人迷惑的脸。
所有种种,深深勾起了纪展的不快,看向姜九思的目光再次凝起了更深的怒意。
“法为民轨,法不阿贵。大理寺并非虚设!天下案件呈报至大理寺,大理寺必会一件一件如实审。若其中牵扯权贵利益,他人不敢审,我纪展来审!若如你所言,冤案桩桩件件,多如牛毛,来不及审那便一件一件审,有多少算多少!三五年又如何,十年二十年,也定会给个交代!”
纪展说此话时,声音并不大,并没有立身宣誓之意,只是一如惯常般冷硬如铁。
这一句,显然是说给众人听的。
“三年,五年,你便觉得迟了?无用了?”
话锋一转,此一句,纪展再点了姜九思的名:“姜九思!”
三字如闷雷,直砸在姜九思身上。
“我告诉你,你口中那于已死之人迟来、无用的正义,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纪展的声音锋利起来:“而是背后那些不愿妥协放弃之人,循着仅有的线索,一点一点争取来的,他们花费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去追求真相,这些在你看来,毫无意义么?”
姜九思被纪展说得怔在原处,心跳却猛然加快,看向纪展的眼神软了下来。
姜九思自知一时思及故人,方才言语多有冲动,努了努嘴,低下头摆出一副认错的态度道:“学生……”
“那我倒想问……”纪展没让姜九思把话说完,“如你这般,只会空口论道、叫嚣讨伐之人,意义又何在?”
做了,没意义?
不做,便有意义么?
如此短视!
纪展漆黑的瞳眸闪过一丝深重的恶意,继续问道:“姜九思,假若有一天,你无辜枉死,身边皆是只会哀叹世道不公之人,无一人为你追寻真相,你还能心安理得地用那套说辞宽慰自己?”
一片雪,从姜九思的心头悄然划过。
日光穿过娑娑作响的树叶,落到了司文馆学斋内,照在了姜九思无喜无悲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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